17 . 冶溪河盛宴(下)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6026字 发布时间:2026-07-17

17 . 冶溪河盛宴(下)



7月18日,安徽岳西冶溪河。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冶溪河发源于大别山深处,一路蜿蜒向西,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是平展展的田畈,稻禾正在抽穗,风一吹便涌起层层绿浪。远处,司空山拔地而起,如擎天一柱,云雾缠绕山腰,山顶的瀑布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匹巨大的白布挂在天际。


传说唐代大诗人李白曾避居司空山,写下过“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的诗句。千年过去了,那瀑布依然在流,那山依然在立。


冶溪河镇不大,只有两万来人,靠着冶溪河两岸过日子。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几家铺子刚刚卸下门板,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这个位于大别山腹地的小镇,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此刻却成了五千多名战士最后的落脚之地。


独二旅的指挥部设在冶溪河畔胡之杰的宅院里。这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宅,前后三进,院子里有一棵百年桂花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战士们分散住在镇上的老乡家里,不扰民、不拿东西,纪律严明得让镇上的人暗暗称奇。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


独二旅各路部队于7月17日分别到达安徽太湖、岳西边境的冶溪河地区胜利会师。当晚,旅党委召开会议,决定休整一两天后继续东进,前往苏皖解放区。7月18日上午,收到华中局复电:祝贺你们胜利突围,苏中打了个胜仗,欢迎你们早日来会合。


7月18日下午,独二旅在胡之杰家中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亦称“冶溪河会议”,布置继续东进计划。八仙桌上铺着地图,油灯还亮着——昨晚开了一夜的会,灯油都快烧干了。张体学站在地图前,正要开口布置东进任务,通信员突然闯了进来。


“中央来电!”


张体学接过电报,脸色骤变。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千钧:“停止东进,留在大别山区坚持游击战争。在鄂皖边区建立根据地牵制敌人。”


会议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二十天的血战,五千多人从宣化店打出来,渡过举水,翻过大别山,好不容易到了冶溪河。前面就是苏皖解放区,就是新四军主力——可中央的命令,把他们留在了这里。


张体学沉默了片刻,把电报的内容逐字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同志们,中央要咱们留下来。为什么?因为大别山不能丢。这里是咱们的老家,是鄂豫皖根据地的根。”


根据党中央新的指示精神,为了统一领导与指挥鄂皖边地区的游击战争,中原局决定,以独二旅党委为基础,组建中共鄂皖地委,由张体学任书记,吴诚忠、熊作芳、何耀榜任副书记,余潜、刘名榜、赵辛初(组织部部长)、易鹏、林桂华为委员。


为适应游击战争的需要,张体学等对独二旅重新作了部署,将原四、五、六3个团改称支队,每个支队下辖2个小团。会议决定:康洪山任第四支队支队长,肖德明任政治委员;彭超任第五支队支队长,汪进先任政治委员;石建金任第六支队支队长,黄世德任政治委员。原新四军第七师派到宣化店执行任务的沿江团三营七连,改称鄂皖边独立游击大队,张有道任大队长。余潜因腿伤到蕲北隐蔽治疗;旅参谋长李继开随熊作芳到皖西后化装转移。


会议还决定派熊作芳到皖西传达党中央指示,开展皖西地区的游击战争;赵辛初、漆少川到黄冈,开展冈麻地区的游击战争。吴诚忠、张体学、何耀榜等旅领导分别率领支队或小团分散活动。


“从明天起,大别山就是咱们的战场。”张体学最后说,“独二旅不会消失——它会变成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便衣队,散在这四座大山里。”




会议开到深夜才散。然而就在他们开会的同时,危险正在逼近。


国民党整编第七十二师三万人马,趁着这两天追了上来。这支部队的前身是川军第七十二军,虽然军长换成了中央军的杨文瑔,但其余将领依然还是川军出身。他们装备齐全,火力凶猛,把冶溪河镇围了个严严实实。


7月20日清晨,侦察员跑回来报告:东西南北四面全是敌人,最近的阵地离镇子不到三里地。


吴诚忠站在院中,脸色铁青。独二旅算上伤员也就五千多人,弹药不够,体力也没恢复。三万对五千,六比一。装备更是天壤之别——整编七十二师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独二旅呢?打了二十多天的仗,战士们疲惫不堪,弹药见底,连鞋子都磨穿了底。


“烧文件吧。”吴诚忠说。


他走到墙角,从一只木箱里取出厚厚一摞文件——机密电文、部队花名册、作战计划、电台密码本。他蹲下身,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投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纸页上的字迹吞没了,灰烬升起来,飘散在晨光里。


“传令下去,”吴诚忠站起身,“全军准备突围。能冲出去多少冲出去多少。冲不出去的——跟敌人拼到底。”


院子里反而安静了。战士们默默地擦枪、检查弹药、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伤员。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胡之杰来了说“我能退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从后堂走出来。他今年六十二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早年毕业于安徽武备学堂,后考入保定军官学校,与李济深等十八人被保送到日本士官学校深造。曾参加武昌起义,后任川军第一师师长。后来因为看不惯蒋介石的独裁,愤然解甲归田。


“吴旅长,张政委。”胡之杰把茶碗放在桌上,“你们这是要拼命?”


吴诚忠看了他一眼:“胡先生,敌人三万人围上来了。我们五千人,弹药不够,体力不支。硬拼是死,不拼也是死。”


胡之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旅长,不必拼命。我能退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胡先生,”张体学走上前一步,“您说的是真的?”


胡之杰放下茶碗,微微一笑:“围困你们的整编第七十二师,师长傅翼、副师长祝顺鲲,当年都是我的部下。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知根知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抗战八年,川军出川抗日,牺牲了六十五万将士。打完仗蒋介石不但不奖赏,反而把川军往死里整。整编七十二师的军长换成了中央军的杨文瑔,傅翼被免了职。带兵来的是副师长祝顺鲲和几个旅长——他们都是川军老人,心里清楚得很,蒋介石根本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张体学听明白了:“胡先生的意思是——您去劝他们网开一面?”


胡之杰点了点头:“我去走一趟。以老长官的身份跟他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能劝退,最好;劝不退,你们再拼不迟。”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今天先不要打。给我一天时间。”




胡之杰走出冶溪河镇东口时,迎面就遇上了整编七十二师的哨兵。


“站住!什么人!”


胡之杰不慌不忙,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我是冶溪河的胡之杰,来找你们祝副师长。你就跟他说——老长官胡之杰来了。”


哨兵将信将疑,但看这老头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便派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长官!”


祝顺鲲亲自迎了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看见胡之杰的一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胡之杰的手。


“老长官,您怎么在这儿?”


胡之杰拍了拍他的手:“顺鲲啊,我住在这儿。这是我的老家。你们把镇子围了,我还不能出来走走?”


祝顺鲲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胡之杰让进指挥部——一座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面挂着地图,桌上摆着电话和电台。帐篷里还有几个军官,看见祝顺鲲对这位老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也都站了起来。


“都出去。”祝顺鲲挥了挥手,“我跟老长官说几句话。”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祝顺鲲给胡之杰搬了把椅子,又倒了一杯水。


“顺鲲,”胡之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镇子里住着的是新四军独二旅。五千多人,打了二十多天的仗,又累又饿,弹药也快没了。你们三万人围着他们——要打,他们肯定打不过。但我今天来,是劝你——别打。”


祝顺鲲沉默了一会儿:“老长官,我是奉命行事。”


“上峰?”胡之杰冷笑了一声,“你的上峰是谁?蒋介石?”


祝顺鲲没有说话。


胡之杰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个当年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顺鲲,你跟我说句实话——蒋介石对川军怎么样?”


祝顺鲲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我替你说。”胡之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祝顺鲲的耳朵里,“抗战八年,川军出川抗日,牺牲了六十五万将士。打完了仗,蒋介石怎么对你们的?你们七十二军,本来好好的,他非要整编,把傅翼的军长撸了,换了个姓杨的中央军来当师长。你祝顺鲲,从军长变成副师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们手底下的兵不知道?”


祝顺鲲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胡之杰继续说道:“你今天打这一仗,打赢了,死的是川军的兵;打输了,死的还是川军的兵。蒋介石不会心疼——他巴不得你们川军跟共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顺鲲,你想想——当年咱们川军出川的时候,是去打日本鬼子的。那时候咱们多齐心?现在呢?打自己人?”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和马蹄声,但帐篷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老长官,”祝顺鲲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胡之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网开一面。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祝顺鲲皱起眉头,“三万大军围了五千人,一枪不放就放走了,上峰怪罪下来……”


“上峰怪罪?”胡之杰笑了,“顺鲲,你想想——上峰怎么知道你放他们走了?你大可以说——共军趁夜突围,我军追击不及。枪声你可以放——往天上放。人走了,你还能追——追不上就是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祝顺鲲沉默了很久。胡之杰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


终于,祝顺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老长官,我听您的。”




当天下午,祝顺鲲带着几个卫兵,亲自来到胡家大院。


“老长官,我已经让部队往后退了,给独二旅留出一条通道。但还有一件事——”他看了看胡之杰,又看了看张体学和吴诚忠,“我的部下们不太服气。三万人围了五千人,一枪不放就放了,传出去不好听。老长官,您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胡之杰想了想,转头对张体学说:“张政委,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中午,在我家摆几桌酒席。请祝副师长和几个旅长来吃顿饭。就说是我孙子过周岁,请老朋友来喝杯喜酒。席面上咱们不谈打仗,只谈交情。酒喝完了,人走了,面子也有了。”


张体学看着胡之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胡家大院里张灯结彩。胡之杰让人在正厅里摆了四桌酒席——八仙桌、条凳、青花瓷碗、竹叶青酒。桌子上摆的是大别山农家最隆重的“八大碗”——红烧肉、炖土鸡、腌鱼、豆腐圆子、粉蒸肉、炒腊肉、糯米圆子、青菜豆腐汤。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在战乱年代,这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祝顺鲲带着三个旅长和几个团级军官来了。他们都穿着便装——胡之杰特意交代的,穿军装来像什么话?既然是来喝喜酒的,就得穿得像喝喜酒的样子。


酒过三巡,胡之杰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他环顾四周,“今天是我胡某人的大喜日子——我孙子满周岁。各位能在百忙之中赏光,胡某感激不尽。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竹叶青灌了下去。川军出身的几个军官一看老长官这么豪爽,也都跟着干了。


张体学坐在胡之杰旁边。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站起身来:“各位川军的兄弟,我是新四军独二旅政委张体学。今天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是我的荣幸。抗战的时候,川军兄弟在台儿庄、在武汉、在长沙,跟日本鬼子血战到底——我们新四军都知道。你们是英雄。”


他顿了顿,看着祝顺鲲和那几个旅长的眼睛:“今天咱们坐在一起喝酒,不谈打仗,只谈交情。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川军兄弟的情义,我们新四军记在心里。”


祝顺鲲端起酒杯,站起来:“张政委客气了。川军和新四军,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一杯——我敬你们。”


酒席一直喝到傍晚。竹叶青喝光了三坛,红烧肉吃了四大碗。到最后,祝顺鲲已经有些醉了,拍着胡之杰的肩膀说:“老长官,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往东撤。你们往西走——往蕲春、英山方向走。我保证,三天之内,没有人追你们。”


胡之杰拍了拍他的手:“好。顺鲲,你是个明白人。”




当天夜里,月亮很大,银光洒在冶溪河上,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独二旅开始撤离。


但撤离并不顺利。部队的几匹驮马听到远处零星的枪声受了惊,冲入烂泥田,陷进了淤泥里。那几天刚下过雨,田埂松软,马蹄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推马、拉缰绳,马却越陷越深,惊恐地嘶鸣着。张体学赶过来,蹲在田埂边看了看情况。他挽起裤腿,跳进泥田里,用肩膀顶住马的后臀。


“来,一起推!”


七八个战士跟着跳进泥田。泥浆没过了膝盖,冰凉刺骨。有人喊号子:“一、二、三——推!”马终于从泥里拔出了前蹄,又奋力一挣,后蹄也出来了。马浑身是泥,战士们浑身也是泥。


张体学站在泥田里,看着马终于站稳了,这才爬上来。从头到脚全是泥,连脸上都是。他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五千多人趁着夜色,从冶溪河镇西口鱼贯而出。队伍沿着冶溪河向上游走,然后折向西南方向——往蕲春、英山方向走。身后的冶溪河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第二天清晨,整编七十二师的阵地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但子弹是往天上打的。


祝顺鲲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远去的烟尘,对身边的副官说:“电报——就说共军趁夜突围,我军追击不及,共军已向蕲春方向逃窜。”


枪声在司空山的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山上的瀑布依然在流,千年古树的叶子被震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冶溪河里。


张体学和独二旅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将军山——鄂皖边境最高的山峰。


站在将军山山顶回望,冶溪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在晨光中闪着光。司空山如擎天一柱,矗立在晨雾之中。山顶的瀑布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李白当年写的那样——“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那瀑布千年如一日地流着,看过了多少兴亡,多少悲欢。


张体学站在山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别山的晨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家乡的味道——他出生在这片大山里,打了一辈子的仗,流过血、流过泪、送走过战友,也迎来过胜利。


五千多名战士在他身后,沿着山脊线向东延伸。队伍拉得很长,从前望不到尾,从后望不到头。有人在唱歌,调子很老,是鄂皖边的地方小调:“大别山高又高,新四军是好佬……”


张体学想起了吴诚忠——冶溪河撤离时他们分开了,吴诚忠带四团向北游击,张体学带五六团分片游击。但他知道,吴诚忠一定也在某一座山顶上,看着同样的晨光。


他还想起了胡之杰。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一个人走进三万大军的包围圈,用一番话退了三万兵。他想起昨天酒席上胡之杰端杯时的样子——手有些抖,那是早年打仗时炮弹震的,写出来的字像竹鞭一样——但眼神却稳得像一座山。


“胡先生,”张体学轻声说,“等仗打完了,我去请你喝酒。”


风吹过将军山顶,把他的话带向了远方。冶溪河还在流,司空山还在立着,五千名战士还在向前走着。大别山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每一张疲惫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身后,冶溪河方向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只有瀑布的水声,还在山谷间隐隐地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张体学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将军山、冶溪河、司空山,那一片被他用命守护过的土地——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队伍。


“走。”


两千多人沿着山脊线向东走去。大别山的晨风吹着他们的军装,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脸上的尘土。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天,他们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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