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再回山谷那天,北风刚起。
风沿着石隙灌进来,卷起枣树下的落叶。两棵新栽的枣树一高一矮,高的已经过了沈归肩头,枝上的叶子所剩不多;矮的刚生出几根侧枝,被风压得不断向东偏。
沈归用三块碎石压住矮树根部的浮土,回到枣树下继续磨刀。
天色将暗时,石隙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慢。来人每走几步便停一下,像在辨认入口,又像只是在歇息。
沈归没有抬头。
脚步停在谷口。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扶住崖壁,张仪侧身从石隙里挤了进来。
他的肩膀比从前窄了许多,灰袍松松地垂在身上,袖口沾着一路积下的尘土。鬓角已经全白,额前也混进大片霜色,只剩后脑的一层头发还保持着原来的黑。
腰间没有酒袋,也没有佩剑。
背上只负着一个很小的包袱。
张仪站直以后,先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看见沈归,嘴角动了一下。
“还在磨?”
“还在走?”
“走得慢了。”
沈归把刀翻过来。
“进得来就行。”
张仪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刚出口便被风吹散。
他走到泉边,弯腰捧水。手刚伸进水里,指尖便缩了一下。入冬前的泉水已经很凉,他仍洗了脸,又把沾满尘土的手背来回搓了几遍。
水从他的下颌滴到衣襟上。
张仪没有擦。
他来到石坛前,慢慢蹲下。
石坛上的东西比他上一次离开时多了许多。茶饼缺了一角,边缘已经干裂;五截断草茎分散在量尺旁边,颜色深浅不一;从三岔渡带回的绳结靠着木簪,旁边另放着一截被灶烟熏暗的短绳。
无眼木燕的两部分仍对合着。
断口没有修补,眼睛也没有刻。
无眼木燕下方仍空着。孙膑带来的新黑子与新白子放在石坛另一侧,中间空着一小段石面。
张仪看了那两枚棋子一会儿。
他的目光随后移向石坛边缘那道浅淡的印痕。
“孙膑回来过?”
“嗯。”
“下棋了?”
“下了。”
“谁赢?”
“他说他输了。”
张仪看向那枚带着天然裂纹的新黑子。
“你呢?”
“棋还在。”
张仪没有再问。
他没有去碰孙膑带来的棋子。
他的目光落在石坛边缘。
那里原本放过草鞋,留下的浅色印痕还没有完全消失。灰尘重新落上去,只在靠近石壁的一侧留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鞋也穿走了?”
“一只穿在右脚,一只揣在怀里。”
“左脚呢?”
“赤着。”
张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
鞋底补过许多次,几股新旧麻线交错在一起,脚掌着力的地方已经变得很薄。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鞋面,随后松开。
“还是和以前一样。”
沈归问:
“谁?”
张仪没有回答。
他解下背后的包袱,放在石隙旁,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团用麻布裹着的湿苔。
张仪解开麻布。湿苔中央裹着一粒草籽。
籽粒很小,外壳刚裂开。从裂缝中探出一线嫩绿,芽尖微微弯着,根须蜷缩在壳底。种壳表面沾着一层洗过以后仍未褪净的暗红。
张仪把湿苔放到石坛上。
嫩芽轻轻晃了一下。
“苏秦死了。”
刀刃停在磨石上。
北风从两棵老枣树之间穿过。几片枯叶被卷进浅沟,又被泉水拦住,贴在湿润的石沿上。
沈归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许久,他问:
“哪里?”
“齐国。”
“什么时候?”
“入秋以前。”
张仪在石坛旁坐下。
苏秦遇刺以后没有立即咽气。
他从马车上跌下来,背靠车轮坐在路边。伤口在腹部,同行的门客想把他抬回车上,他不肯,只让人把车帘割下一块,按住不断出血的地方。
他一直望着西北方。
门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边只有一片旷野,再远一些是几道看不清的山脊。
苏秦手里攥着一粒草籽。
有人试着让他松开,他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血沿着掌纹渗进种壳。
“死后手还攥着。”张仪说,“门客掰了很久,才把它取出来。”
张仪把种子裹进湿苔,一路换水。直到几日前,外壳才裂开。
沈归看着湿苔里的草籽。
“门客给你的?”
“他知道苏秦去过鬼谷。”
“你怎么遇见他的?”
“他在找这里。”
“找到了吗?”
“没有。”
张仪抬起手,将被风吹乱的白发按到耳后。
“我让他别找了。”
沈归重新推动刀刃。
磨石上的水已经快干了,刀锋擦过去,声音比方才更涩。
他想起苏秦第一次进谷时,在石隙外绕了三日。
那时苏秦的衣服还很薄,鞋底磨破,脚趾从裂口里露出来。沈归问他找谁,他答不上来,只说自己怕被人看不起。
后来他在枣树下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沿着石隙出了谷。
沈归没有再往下想。
张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草籽的嫩芽。芽尖向旁边偏去,等他收回手,又慢慢直起来。
“他走的时候,六国的印还在吗?”沈归问。
“早就不在了。”
“名字呢?”
“传得比他远。”
沈归往磨石上添了一点水。
“人呢?”
张仪看着他。
“我刚才说过了。”
沈归点了一下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
张仪生了一小堆火。枯枝受过几日北风,很快便烧起来。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硬的粟饼,分给沈归一块。
沈归把茶饼掰下一角,放进陶釜。水沸以后,他将茶汤倒进陶碗,递给张仪。
张仪接过去时手指一抖,几滴茶水泼到膝上,低声骂了一句。
沈归问:
“手怎么了?”
“老了。”
“以前也抖。”
“以前是饿的。”
张仪把陶碗放到火边。
“现在不饿也抖。”
他的十根手指摊在膝上。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关节比从前粗大。右手食指内侧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硬茧,拇指根部还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张仪低头看了一会儿,将它们拢进袖中。
“庞涓也死了?”他问。
“马陵道。”
“孙膑知道?”
“知道。”
“他说什么?”
“继续下棋。”
张仪抬头看向石坛上的新黑子。
火光照到那道天然裂纹里,裂纹一会儿显出来,一会儿又隐进黑色的石面。
“他赢了吗?”
“他认输了。”
“那就是赢了。”
沈归看向他。
张仪拿起一根细柴,拨了拨火。
“随口说的。”
柴枝断成两截。
他把断掉的一截丢进火里。
入夜以后,风渐渐停了。
崖壁上方只剩一条窄窄的夜空。星光落不进谷底,火堆熄灭以后,四周便只剩泉水流过竹管的声音。
张仪靠着枣树坐着。
沈归仍在磨刀。
刀锋推出去,收回来。经过深豁口时,声音会稍稍顿一下。
张仪听了很久。
“你磨了多少年?”他问。
“不知道。”
“能磨平吗?”
“不知道。”
“磨不平还磨?”
沈归没有回答。
张仪抬头看向石坛。
湿苔裹着的草籽放在几截干草旁边。芽尖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能看见一线极细的轮廓。
“苏秦死了,庞涓也死了。”他说,“孟胜死在孤城。孙膑认输,又走了。”
沈归继续推刀。
“墨翟呢?”
“不知道。”
“敖呢?”
“在渡口烧水。”
张仪笑了一下。
“剩下你。”
“还有你。”
张仪没有接这句话。
夜色更深时,他忽然问:
“你走了一辈子,到底信什么?”
磨刀声停了。
沈归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火熄以后,刀面照不出人影,只在刃口留着一点夜光。
他想起盐碱地上的白衣人。
想起雨幕里那张隔着透明面罩的脸。
隔了许久,他说:
“我信两个死人。”
张仪略微向前倾了一下,听清以后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是死人?”
“活人会改口。”
“死人也可能从没说过。”
沈归抬起眼睛。
张仪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已经熄灭的火堆。灰烬深处还有一点暗红,风一过,便亮一下。
沈归说:
“我信的不是话。”
张仪等了一会儿。
沈归没有再说。
他重新把刀放到磨石上。
张仪靠回树干,双手搁在膝头。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再把它们收进袖中。
两人坐到天快亮。
东方先出现一层灰白,随后崖顶的轮廓渐渐显出来。谷里的物件仍埋在暗处,只有两棵新栽的枣树最先接到晨光。
张仪站起身。
久坐以后,他的腿有些僵。手扶着树干停了一会儿,才把放在石隙旁的包袱重新系到背上。
沈归仍坐在枣树下。
张仪走到石坛前,将裹着草籽的湿苔往干草旁推了一点,免得晨风把它吹落。
他从衣袖深处取出白子。
白子在掌心里已经有了温度。
张仪看了片刻,将它放在石坛边缘那道浅淡的印痕前。
“留着吧。”
“本来就是你带走的。”
“留下的东西,不一定还属于留下的人。”
沈归没有回答。
张仪向石隙走去。
经过那棵较矮的枣树时,他停下来,伸手扶正被风压偏的枝条。树身很细,松手以后又向东歪了一点。
他没有再扶。
“走了。”张仪说。
“嗯。”
张仪侧身穿过石隙。
灰袍在崖壁上擦出轻微的沙响。脚步到了外面,沿着山路渐渐远去。
沈归没有起身。
他把刀重新放到磨石上,推了一次。
声音从谷底传出去,又被崖壁送回来。
太阳越过崖顶以前,沈归闭上了眼睛。
泉水仍在流。
水经过竹管,应当是一阵连贯的细响。
他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很近。
隔着固定的间距,一声接着一声。
滴。
答。
沈归睁开眼。
枣树仍在面前。石坛上,湿苔裹着的草籽挨着五截已经枯黄的草茎。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滴。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