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姓刘,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眼镜片挺厚。他往讲台上一站,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后排那几个,桌子上的东西收干净。”
猪哥正拆一包辣条,听见这话赶紧塞回抽屉。阿汪醒了,抹了抹嘴角的口水。陈渊把小说合上,塞进书包里。
刘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新课。黑板上写了几道例题,粉笔敲得黑板嗒嗒响。他讲得不算慢,陈渊听了半截就跟不上了。前面的同学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刷刷响。
陈渊靠在墙上,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陈渊。”
刘老师突然喊他名字。
陈渊回过神。全班都转头看他。
“你站起来。”刘老师指着黑板上第三道题,“这道题,答案多少。”
陈渊站起来,手撑着桌面。他看了黑板一眼,是道方程题,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他刚才根本没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翻了一页。
“你入学考试数学多少分?”
陈渊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刘老师把点名册往桌上放,“四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二。就这成绩,上课还敢走神?”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刘老师转过头,看着全班说:“你们有的同学,自己不想学没关系,不要影响别人。坐最后一排就老实待着,别浪费大家时间。”
猪哥在旁边低头,手里握着辣条袋子,指节捏得发白。
全班哄笑起来。有人扭头看他,有人低声说话。陈渊看见阿清在左边隔一个位置侧了侧头,没转过来。他旁边的人在笑,肩膀抖着。
陈渊笑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刘老师,咧嘴说:“老师,您说得对,我就是笨。您别费心了。”
刘老师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摆手:“坐下坐下,别耍嘴皮子。”
陈渊坐下来,手伸进课桌里摸到小说封面。他脸上还挂着笑,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黑板。
笑声慢慢停下来。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猪哥侧着脸看他,嘴张开又闭上。
陈渊没看他。
他把左手放下来,搁在腿上。手掌摊开,又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垂下眼,看着桌面。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布置完作业就走了。教室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本,有人往外走。
猪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刘就是这样,骂完就忘,你别放心上。”
“没事。”陈渊把小说拿出来,翻开书页,“又不是第一次。”
阿汪在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陈渊一眼,没说话。
陈渊低头看小说,眼睛扫过几行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抬起头。
前排中间的位置,阿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水杯,准备去走廊接水。
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来。
跟他撞上了。
陈渊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他没动。
阿茹停了一秒。
她没笑,没说话,就那样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算热,也没有怜悯。像是看一个认识的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陈渊看着她走出教室门,消失在走廊光线里。
猪哥在旁边拆了包干脆面,捏碎了往嘴里倒,嘎嘣嘎嘣嚼。
“你在看啥?”
“没什么。”
陈渊把小说合上,塞进抽屉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猪哥嚼着面说:“待会去小卖部不?”
“去。”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几个男生在拍卡片,有人靠着栏杆聊天。
阿茹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机前,弯腰接水。她把杯子放在接水口下面,按了按钮,水流出来。
她站直的时候,转过身来。
看见陈渊,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渊也点了点头。
猪哥在旁边说:“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她冲你点头干啥?”
“不知道。”
他们走到小卖部门口,猪哥挤进去买辣条和汽水。陈渊站在门口,看着操场。
操场上有体育课,几个班在上跑步。远处国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起来,又垂下去。
放学铃响了。
陈渊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外走。猪哥在后面喊他一起去网吧,他说今天不去。
从校门出来,陈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人潮涌出来。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几个女生结伴走过,书包带子一甩一甩。一个男生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乱晃,嘴里喊“等等我”。
陈渊看着人群散去。
他往家的方向走。不是去网吧的路,是回奶奶家的路。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房子在巷子深处。墙根长了青苔,墙皮剥落,露出红砖。电线杆上缠着几根电话线,上面停着一只麻雀。
陈渊走进院子。奶奶在厨房里忙活,油烟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回来了?”
“嗯。”
他把书包放回屋里,走到桌前坐下。
旧本子还在那里。封皮破了角,里面卷起来,有几页折了角。
他翻开本子,找到一页空白的。
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写下:“她没有笑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奶奶在喊:“洗手吃饭了。”
陈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凉凉的。
他把手伸进去,冲了一会儿。
水很凉,凉到指节发麻。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刘老师说的那句“坐最后一排就老实待着”。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安排,像有人替他决定了应该站在什么地方。
可回到家以后,他还是打开了旧本子。
他没有写刘老师,也没有写猪哥他们。那一页只有一句话:今天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渊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觉得它太轻,又没有删掉。阿茹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站到所有人面前替他争辩。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实在那里。
有时候,一个人能被看见,就已经比被所有人笑着看过去好很多。
厨房里奶奶喊他吃饭。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抽屉。
明天他仍然会坐在最后一排。
但那句话,他会带着。
他洗完手,坐到饭桌边。奶奶把菜端出来,问他今天学校有没有被老师批评。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说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说挺好,也没有说没事。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以后,他回到屋里,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个旧本子。
那页纸还在。
他伸手按了按抽屉,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谁拿走。
然后他关上抽屉,去厨房帮奶奶收碗。
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