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走进山谷时,沈归正在磨刀。
他来得很轻。两只脚都赤着,脚底结着厚茧,碎石被踩得微微下陷,几乎没有声响。灰布袍的下摆沾着干泥,左侧裂开一道长口,用颜色更深的麻线草草缝过。背上没有包袱,腰间也没有兵器,只有衣襟鼓着一块,随着脚步轻轻碰在胸前。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膝前,沈归才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竹管。”
孙膑低头。
左脚正踩在引水竹管的接口上。麻线被碾松了一圈,一滴水从缝里挤出来,沿着管壁落进碎石。
孙膑挪开脚。
水仍从接口往下渗。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走到沈归对面坐下。
沈归继续磨刀。
两人多年未见,谁也没问这些年去了哪里,又走了多远。沈归没有看他的脚踝,孙膑也没有看刀刃上的豁口。磨石上的浆水渐渐变淡,谷口吹进来的风卷走一层细灰,又把枣树下几片枯叶推到孙膑脚边。
孙膑坐了很久,才从衣襟里取出两枚棋子。
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一枚黑,一枚白,都是河滩石磨出来的。黑子表面有一道细裂纹,白子圆滑,边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灰。两枚石子在他掌心里相互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无眼木燕下方仍空着。孙膑把木簪挪到敖的旧绳结旁,在石坛另一侧腾出一小块地方。
他将新带来的黑子放在左边,白子放在右边。
“下一局。”他说。
沈归停下刀。
“还下盲棋?”
“嗯。”
“谁先?”
“我。”
孙膑将双手拢进袖口,闭上眼睛。
沈归把刀放在磨石旁,也闭上了眼。
谷底静了下来。竹管接口处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风从崖顶卷下,枣叶相互擦碰。远处偶尔有鸟从林间惊起,叫声越过谷口,很快又被山壁挡住。
孙膑执黑,先报了一个角。
沈归随即应了一手。
石坛上没有棋盘。两枚棋子也没有随着报位移动,只隔着一小段石面放着。真正的棋局落在两人闭起的眼睛里。每一手的位置、先前的气、眼和断点都须记住,错一处,后面的棋便接不上。
起初,他们下得很慢。
孙膑报完一手,要等沈归在心里走过整片棋形。沈归应子以后,孙膑又沉默许久。两人的声音隔着水滴落下,像从不同的地方传来。中间有一次,孙膑把位置报错了一线,沈归没有提醒,只问:
“左边?”
孙膑停了停。
“右边。”
棋局重新接上。
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谷中落子,总想抢在前面。棋形尚未展开,手已经压向中腹,仿佛迟一步,便会被人夺走什么。
如今黑棋从边角起势,一块一块地做活。白棋逼近,他便让开一线;再逼,他又退半步。退到边上,才补一手,把那一小块棋守住。
沈归没有催,也没有趁势追得太紧。
日影从石隙移到枣树下。磨石表面的水慢慢干了,浅灰色的浆痕凝在边缘。孙膑有几次抬起手,指尖在袖口外停住,像要去碰石坛上的棋子,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去,只报出下一手。
棋至中盘,黑棋在左上做出两眼,右边也连成一片。中腹让出很大一块,局面并不难看。孙膑仍旧退,退得很稳,每次都给自己留一口气。
沈归忽然开口:
“庞涓死了。”
孙膑的手停在膝上。
竹管接口又落下一滴水。
风从谷口吹进来,掀动他的袖角。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布面绷出几道细纹。沈归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次,很短,随后重新压平。
过了很久,孙膑问:
“墨翟来过?”
“嗯。”
“他说了什么?”
“马陵道。”
孙膑没有再问。
他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悬在新黑子上方,却没有碰下去。片刻后,他重新闭紧眼睛,报出一个位置。
那一步没有退。
黑棋从边上切入,舍掉已经安稳的三子,直逼白棋右下。原本平缓的棋形被骤然扯开,中腹露出缺口,边角也失了照应。
沈归在心里把那一步重新走了一遍。
“你会死一块。”
“我知道。”
“那三子已经活了。”
“嗯。”
“还走?”
“走。”
沈归落下一手。
孙膑继续进。
此后的棋快了许多。黑棋沿右下连走数步,先断白棋,再回头补自己的缺口。沈归没有顺着他退,白棋从外侧压下来,把黑棋逼向边缘。两人报位的声音仍旧很轻,停顿却越来越短。
黑棋挣出一口气,又被白棋封住。孙膑另寻出路,从中腹扳回一手,救出两子,先前舍下的三子却再也接不上。沈归在左边补棋,孙膑没有理会,继续往右下压。那块黑棋越走越重,外面却始终没有接应。
两人都知道它活不了。
孙膑仍往里走。
棋局进入官子时,日光已经越过石坛,照到孙膑赤裸的左脚。脚踝上的旧疤在光下显得发白,几道刚结痂的伤口陷在灰尘里。
沈归报出封口的一手。
孙膑没有回应。
他仍闭着眼睛,右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握着一枚并不存在的棋子。
“还有一处劫。”沈归说。
“打不赢。”
“可以试。”
孙膑睁开眼。
他先看向新白子,又看了看那枚新黑子。随后将黑子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面。那道天然裂纹从指腹下露出来,又被合拢的手指遮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黑子放进石坛外的碎石堆。
“我输了。”
声音很平。
沈归看着那枚混入碎石的黑子,没有说话。
孙膑也没有再看棋。他的目光沿石坛移过去,在量尺第七格旁的枣花刻痕上停了一下,又掠过茶饼、干草和对合在一起的无眼木燕。两截木头仍隔着一道细缝,光从缝里穿过去,在石面上留下一条窄线。
孙膑的指尖停在石坛另一侧的新白子上。
“张仪回来过。”
“嗯。”
他收回手,从衣襟里取出两只草鞋。
一只是他当年在谷里编的。鞋底偏宽,鞋尖仍向一侧歪着,拆过又编的麻线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勒痕。
另一只是沈归交给他的三层麻鞋。那是杨朱编的,鞋面原有的暗褐血迹已经磨淡,鞋底也补过几次,脚掌着力处只剩薄薄一层麻。
两只鞋都裹着干泥。鞋扣已经解开,麻绳绕在鞋面上,显然脱下来有一段路了。
孙膑把它们并排放在石坛边缘。
自己编的那只鞋底多了几道杂乱的针脚。新线比旧麻粗,穿过鞋底时有几处没有收紧,线头硬硬地翘着。针脚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开一大段,中间还有两处拆线留下的小孔。
沈归伸手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补的?”
孙膑看着那几道针脚。
“马陵以后。”
“当天?”
“夜里。”
“补了多久?”
“天亮。”
孙膑说完,把鞋从沈归手边拿回来。他用指甲压住一根翘起的线头,线头弯下去,手一松,又慢慢弹起。
沈归把三层麻鞋翻过来。鞋底最薄的地方只剩一层麻,几道补线从边缘斜穿过去,针脚比孙膑那只整齐,却已经磨出毛边。
“走到哪里脱的?”沈归问。
“山外。”
“为什么?”
“左脚疼,右脚也疼。”
沈归看了一眼那圈旧疤。
孙膑把自己编的鞋放到左脚旁比了比。鞋底仍然偏宽,鞋口却被他后来重新收紧,刚套进去便勒住肿起的脚背。他试着将脚往里送,脚趾还没抵住鞋尖,旧疤已经陷进麻绳下面。
他很快脱了下来。
“还是不合脚。”沈归说。
“嗯。”
“为什么带走?”
孙膑用拇指按了按鞋口。麻线已经干硬,没有松动。
“以为走远一点,会合脚。”
“现在呢?”
“鞋不会长。”
沈归没有接话。
孙膑拿起三层麻鞋,套到右脚上。鞋底很薄,脚掌压下去时,石板的轮廓从麻线下显出来。他重新穿过鞋扣,收紧时停了一下,把最磨脚的那一股麻绳往外拨开。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左脚仍然赤着。右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赤裸的左脚却在碎石上压出一道浅印。
孙膑将自己编的那只草鞋收进怀里。翘起的线头抵住胸前衣料,撑出一小块不平的轮廓。
沈归仍坐在原处。
“棋还没下完。”他说。
孙膑低头看了看石坛上的新白子,又看向外面的碎石堆。
“已经下完了。”
“黑子还在。”
“棋子一直都在。”
沈归抬眼看他。
孙膑没有再说。
他走到水渠旁,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渗水的接口。那一滴水正好落下,碎石间的湿痕又深了一点。他弯腰似乎想碰八字结,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孙膑抬脚跨过水渠。
走到石隙前,他停了半步。山路在外面分向两边,一边下山,一边沿崖壁向东。他看了片刻,朝东边走去。
右脚的草鞋落地很轻,赤裸的左脚踩得很实。两种声音一前一后,出了石隙,又沿崖壁往远处去。
沈归没有起身相送。
他等到外面完全安静,才站起来,从碎石堆里找出那枚新黑子。裂纹里嵌进一点湿泥,他用衣角擦了两次,仍留下很细的一线暗色。
沈归没有把它放进无眼木燕下方那道旧弧,只放回孙膑新带来的白子旁边。
新黑子在左,新白子在右。
中间没有棋盘。
孙膑放过草鞋的地方留着两块浅淡的印子。沈归用手拂去旁边的灰,没有把别的东西移过去。
随后,他把被踩松的竹管接口重新缠紧,水珠停了。
沈归坐回枣树下,拿起刀。指腹在刃口上停了一下,往磨石上添水,重新推刀。
那天余下的时辰里,磨刀声一直响在谷底。
石坛上,新黑子仍挨着新白子。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