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昔年宫阙遇，相顾未谙情。一别经秋久，重逢似故明。
音容浑不改，心绪已难平。欲近缘何住，唯因礼数萦。
话说龙门佛相之事既毕，李令月闲来无事，便往东宫寻李弘，欲从其处讨些法子，以觅心中恩人踪迹。谁知方入殿门，便见李弘独坐案前，眉宇间愁云惨淡，手捧奏疏，长叹连连。李令月心中诧异，轻步上前，含笑道：“弘哥哥这是心为何事操劳？竟连月儿来了也不曾察觉？”
李弘闻声抬头，见是李令月，忙敛愁容，却仍掩不住眼底忧色，道：“宫人怎不报月儿前来？”
李令月掩口一笑，俏皮道：“是月儿不许他们多言。”说着凑近几步，歪头打量李弘，“月儿许久未见弘哥哥，甚是想念，只当弘哥哥得了些好玩玩意儿，将月儿忘了呢。却不曾想，竟见弘哥哥为事操劳如此，倒叫月儿心疼。”
李弘听此，嘴角微扬，露出些许笑意，伸手轻抚她发顶：“弘哥哥怎会忘记月儿。”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复沉，指着案上奏疏叹道：“监察御史王师顺上奏，关中饥谨，粮价腾踊，饿死者已达数余百人。朝廷虽已下旨赈济，然仓粟不继，弘哥哥思来想去，竟无良策，故而憔悴。”
李令月眨眨眼，不以为意道：“此事何难？速速调粮镇灾便是，弘哥哥何必为此苦恼？”
李弘摇头苦笑：“月儿有所不知，关中本就人口繁密，今岁歉收，仓储空虚。虽为产粮之地，然缺粮之时，何处能得充足之粮？弘哥哥已召詹事、司直数人商议，皆言调粮需时，远水难救近火。”
李令月歪头思索片刻，忽而眼眸一亮，拍手道：“月儿倒有一想——事出突然，民心必慌，理应先以安民为重，再徐徐图之。何不先就近从有粮之地速调粮草前来，稳住民心；朝中亦可效仿阿娘，领宗室群臣捐些生活闲钱，暂解燃眉之急。民心一稳，后续各地粮草渐到，灾难自消。”
李弘闻言，怔了一怔，随即抚掌而笑，眼中阴霾顿散：“一语点醒梦中人！弘哥哥竟想着一举解决，反失了轻重。月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真是难得。”
李令月听见夸奖，小脸微红，心中却欢喜不已，低声道：“皆是平日听阿耶阿娘议论朝政，月儿耳濡目染罢了。”
兄妹二人谈笑一番，便携手前往高宗与武后处。李弘将奏疏呈上，又将方才与李令月所议之策细细道来。高宗听毕，点头称善，即令监察御史王师顺转运晋州、绛州两州仓粟赈济关中，并下令河运粮米转输之线即刻开启。
事毕，李令月笑靥如花，然转念一想，忽地轻拍额头，懊恼道：“噫吁嚱！月儿但述灾恙，竟忘了来寻竟忘此来谒弘哥哥之实，恩公事犹未询也！”
次日，李弘于武后面前备述昨日情形，尤其提及李令月献策一节。武后听后，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当即传令宫中，命妃嫔宫人捐出首饰杂物，又自减膳食，以应长安百姓之需。裴居道在侧，窥见武后神色，连忙自请捐俸三月。文武百官一见武后心腹如此，不敢落后，纷纷解囊，钱财人力源源而出。城中达官贵人闻得风声，或出于真心，或为攀比效仿，一时之间，捐输之风盛行，长安城中人心渐安。
又过数日，李令月携上官婉儿再入东宫。时李弘正伏案批阅军国笺牍，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李令月轻步近前，挽袖研墨，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开，清润的墨香悄然漾开。
李令月含笑低声道：“弘哥哥又是秉烛治事，真可谓夙夜匪懈。他日若登大宝，定与高祖、太宗皇帝一般，垂名竹帛，光耀千秋。”李弘闻言，搁笔抬首，眸中带着几分笑意与洞悉，温言道：“月儿向来爽直，今日怎如此甜言蜜语？有何念想，直说与哥哥便是。”李令月狡黠一笑，遂将寻人之事细细道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与顽皮。
李弘因素来宠溺李令月，又兼此前李令月曾有献计，心中早已软了几分，此时故作沉吟，抚案轻叹道：“此事弘哥哥着实无计可施。也罢，不若弘哥哥便随月儿出宫走一遭，亲寻些蛛丝马迹。”一旁上官婉儿闻言，神色微变，忙趋前欠身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出宫非同小可，须先禀明至尊与皇后殿下，得旨方可。”李令月侧首笑道：“婉儿姐姐何时这般拘泥？弘哥哥既在左右，定无差池。”李弘亦颔首安抚婉儿道：“婉儿不必过忧，我自当多调金吾卫随行，严密护卫便是。”上官婉儿见二人意决，只得躬身应诺，遂随同出宫而去。
李弘与李令月一行出宫，数日间于天街闾巷往来寻觅，奈何线索渺茫，终无所获。然坊间繁华，游赏渐成常事，李弘竟将此行视作闲适逸趣，日复一日耽于市井之间，积压的政务文书渐次堆叠，东宫属官无不暗生焦虑。
典膳丞全椒人邢文伟，位虽微末，心系储君，思虑数夜，终定一策。他悄然吩咐膳房，减去太子每日膳食之物，且手书一笺，并食案而呈，其书略云：
臣闻殿下近随公主出宫游赏，数日不辍，以致军国庶务日有稽迟。臣职卑食禄，无由面谏，惟敢自损供奉，减膳以呈，庶几殿下观此而自省。
李弘乍见膳食简约，愣了半晌，待展笺细读，字字如针，顿觉心头一凛。他敛容默坐良久，忆及连日散漫，不禁自责愧怍，面色微红，随即提笔作书，坦诚己过，并谢邢文伟忠直之谏。书中言辞恳切，意态肃然。
其时高宗与武后正在内殿议事，恰闻朝中右史一职悬缺。高宗倚案轻敲玉尺，沉吟道：“邢文伟侍奉弘儿，能以撤减膳食之法婉谏储君，可见其人不畏权位，耿介可嘉。朕欲擢其为右史，媚娘以为如何？”武后闻言，眸中微露赞许之色，徐徐道：“弘儿身边需此直臣，既是为其所虑，自当允准。”数日后，高宗降制，晋邢文伟为右史。一时宫中内外，皆知此擢拔之由，莫不叹服。
此事过后，李弘、东宫设宴，欲以此慰李令月之心，亦为邢文伟前番之失略作弥缝。
宴初，李弘命宫中属官演“掷倒”之技，意在逗李令月一展笑颜。诸官依次而进，身若飞旋，影如电转，李令月果露几分稚色欢容。俄而，轮至左奉裕率王及善。王及善整衣上前，拱手正色道：“禀殿下，掷倒之事，本司乐官之职，若臣躬行此戏，恐伤辅弼之体，失殿下左右之望。”李弘弘闻言，顿觉己失于礼，即起身拱手，面有惭色，连声认错。
李令月坐于侧，目含疑色，抬头望弘，低声道：“弘哥哥，王公之言，月儿不甚明白。王公既不愿为，何以又言是一本分？”王及善闻之，面色肃然，沉声道：“殿下年少，不必深究臣言。为人臣者，但有命即行，何须多言！”李弘见状，目含愧色，不敢再言。李令月虽不明就里，却见王及善神情坚毅，不觉静默良久。
后高宗闻此事，叹王及善风骨可嘉，赐缣百有余匹，未几擢为左千牛卫将军，朝野称之。
次年，咸亨四年（673年），李令月年甫八岁。武后数夜梦萦，屡见安定思公主与杨国夫人影现榻前，形容依稀，若诉若泣。自兹神情渐倦，对政事少有兴怀，心绪浮动，遂诣三清殿问卜。
殿中主持清幽，焚香布卦，凝神良久，方垂目道：“回皇后殿下，卦象所示，乃公主殿下与荣国夫人泉下孤寂，不胜幽冥之寒，故托梦以诉。皇后殿下若能暂舍俗务，为彼诵经祈福数旬，当可安其灵，亦安己心。”武后沉吟片刻，欲依其言，清幽复道：“然今军国重事，非一夕可卸，皇后若潜居清修，朝中谁堪辅至尊以理万机？”武后闻言，神色微凝，默然片刻，只得另思他策。
一日，高宗与武后携李令月游太液池。池波映日，微风拂柳，武后忽驻足，俯身抚李令月之肩，柔声道：“月儿，阿娘近日每夜得见祖母与姑母身影，心甚牵挂。本欲亲往三清殿为彼祈福，然朝务繁冗，难舍难离。阿娘与阿耶商议，意欲由月儿代阿娘入道观，暂作女冠，为祖母诵经祈安，月儿可愿否？”
李令月闻之，眼中有光微动，竟不假思索，仰首脆声应道：“能为祖母祈福，月儿自然愿意。一切但凭阿耶阿娘吩咐。”语罢，心中暗自喜道：“月儿若出家，按例当由国师主持法事。那时，弘哥哥曾言国师善推卦卜，月儿便可求国师一卦，好教月儿知那日恩人今在何方。”
是夜，李令月卧于榻上，忽问侍立于侧之上官婉儿道：“婉儿姐姐，你心中可曾有得极想见，却又不得而见之人？”语声轻柔，似问己，亦似问人。上官婉儿微微一怔，言道：“月儿今日何故问此？”李令月复道：“ 月儿不日得见，幸甚至哉。”上官婉儿随即展颜笑道：“天色不早，月儿当时早些歇息，若再辗转难眠，恐明日没了力气。”李令月闻之不语，只默默含笑，似梦似醒间，满心皆是那模糊轮廓。
此后数夜，李令月每思及此，辄难自持，每每夜深时与上官婉儿倾诉不尽。上官婉儿闻言，只是摇头笑道：“月儿贵为帝女，何至于为一玄门之士牵肠挂肚？婉儿实是不解其中滋味。”李令月双手拢被，侧首而望窗边淡月，轻声道：“月儿亦是不解，只知念他，心里便是万分欢喜。”
上官婉儿默然良久，方低声道：“不解便作不解，何须强究。若时运至，自有解得之日。”言罢，为李令月掩好被角，悄然退立帘外，夜风微凉，一灯如豆。
数日之后，良辰吉日终至。是日凌晨，李令月天未破晓便即起身，窸窣声响惊动榻侧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亦只得披衣而起，二人对镜梳妆，细细点染，直待东方既白。
须臾，天色微明，高宗与武后亲领李令月，自含元宫东北角门出，逶迤往三清殿而去。殿前松柏凝露，檐角铜铃无声，一派肃穆。
三清殿中，清幽道人早设案桌于阶下，炉中焚香，青烟袅直。又取一青瓷茶杯，注以清水，手掐诀印，口中念念有词——俄而杯中水纹微漾，竟有一朵白莲倏忽现形，复又消隐。清幽乃拈一柳枝，蘸取杯中之水，轻轻点于李令月额心，画一无形咒文，凉意沁肤，令月不觉一凛。
这般礼毕，清幽躬身退侧，请出受礼之人。李令月心头怦然，早闻国师袁天纲神通广大，今日终得一见，满眼希冀，仰首而望——只见殿扉徐启，一人缓步而出，身长八尺有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目若秋波，衣袂临风，飘然有出尘之姿。
李令月定睛细辨，笑意尚未绽开，便即凝住——此人非是国师，乃国师大弟子明崇俨也。令月眸中星辉骤黯，唇边弧纹微落，忍不住蹙眉问道：“明公，国师为何不来？”语音里藏了几分急切，又掺着几分委屈。
明崇俨含笑拱手，温声道：“回公主殿下，家师携师弟云游未归，临行嘱托弟子代行此礼。”言罢，自案上取过一炷紫檀香，递与李令月，复又细细交代七星步法，足尖所向，方位次序，一气呵成。
李令月收住心绪，深纳一口气，一步踏入大殿。方行三步，便觉足下生云，身如飘举，魂魄恍若离壳，直上九霄，耳畔惟闻天风泠泠；又行四步，七步踏尽，蓦然心神复归，眼前仍是老君神像慈眉垂目，香炉青烟如故。她将手中檀香恭恭敬敬插入炉中，三拜而起。
礼成，明崇俨取一顶莲花玉冠，亲手为李令月戴正，冠上莲瓣莹润生光。他神色庄重道：“师父虽未亲至，却已为公主殿下求得道号。往后，殿下道号——‘太平’。出自《吕氏春秋·大乐》‘天下太平，万物安宁。’愿殿下此生平安，亦愿大唐天下太平。”李令月低眉默念“太平”二字，眸中复又泛起暖光，仰面答道：“月儿知了，月儿谢过明公。”
明崇俨见得李令月情绪变化，忽而一笑，眉眼舒朗道：“往后，公主殿下恐是得唤我一声‘师兄’矣。”李令月被他这一语逗得破颜，方才失落怅然尽化顽皮之色，歪首笑道：“月儿知了——月见过明哥哥。”李令月即又凑近一步，扯住明崇俨袖角，问道：“明哥哥，月儿道观可是与你等同在一处？”明崇俨摇头道：“按至尊与皇后殿下之意，公主殿下仍居宫中，不必迁居观里。”
李令月听罢，方才笑靥顿时一沉，垂首踢了踢裙边微尘，长长叹道：“怎是如此！”李令月一声叹息，拖得又轻又怅，似晨雾般萦绕殿前，久久不散。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倏忽数月，时序已入深秋。是时，阎立本奉高宗密诏，亲赴并州察视军政。及至衙署，风尘未洗，而旧疾遽发，咳喘交作，面如金纸。然其心系王事，不肯稍歇，急命左右召法曹参军狄仁杰来见。
狄仁杰闻召，整冠束带，疾步而入。方至堂前，便见阎公立本倚案而坐，以袖掩口，连连呛咳，肩背微颤，银髯抖索。仁杰心中倏然一紧，趋步上前，躬身问安，语带忧切道：“明公远道劳顿，风寒侵体，当以贵体为念，何不先延医调治？”阎立本摆首，勉强止住咳嗽，抬目视之，目光虽倦，犹有余威，复又转为温煦，道：“怀英，数月不见，汝气色尚佳，吾心稍慰。”遂命人设座，叙及别后琐事，语意平缓，然不时以手抚胸，喘息微促。
言罢片刻，阎立本忽敛容肃然，目光沉沉，凝视狄仁杰良久，方徐徐叹道：“怀英，你久居并州，可知朝中已是暗流汹涌，风云日变？他日天时易位，岁月翻覆，汝当效忠何人，方能护此苍生、保得天下晏然？”狄仁杰闻言，神色一凛，即离席整衣，端然作揖，躬身垂首，朗声对道：“下官虽愚，然平生所志，惟在盛世明君，永怀赤忱。无论时事如何更迭，下官此心不改，此志不移，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国恩。”语毕，抬首直视，目光清正，毫无游移。
阎立本听罢，面上倦色稍褪，唇边漾出一丝浅淡笑意，如寒潭乍破微光，颔首道：“有怀英此言，实乃盛世之幸，亦苍生之福。”言下颇有欣慰，又似卸下千斤重担。
遂后，阎立本复言及朝堂秘辛，语声转低，道：“自我大唐开国，累代皆有异人暗中护持，上应天机，下佑黎庶，只愿我朝能创亘古未有之太平。然天道有常，盛衰相倚，初代国师曾密告高祖：盛世若成，必遭一极大劫难，渡之则海内升平，万世永昌；不渡则社稷倾危，万劫不复。故自高祖以降，历代君王皆广求贤才，共图度厄之策，以成不朽之业。”言至此，神色转黯，咳声又起，良久方平。
狄仁杰恭听已毕，神情愈肃，拱手再拜，沉声道：“下官虽才疏学浅，然敢不效法先贤，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声虽不高，然铿然如金石掷地。
二人相对，复论时事，议及吏治、边防、民情，直从日昃谈到暮色侵檐，烛火初上，方才意犹未尽地歇下。其间阎立本偶有剧咳，仁杰辄以茶汤奉上，目光关切，立本但挥挥手，强作从容。
次日平明，阎立本即启程南归京师。及至长安，病势骤然沉重，太医束手，药石无功，汤剂入口即呕，气息日微。自此后，卧病榻上，日渐羸瘦，惟有时喃喃自语，似念及并州旧语，又似遥望宫阙，目中浮光隐隐，不知是忧是盼。时人闻之，莫不黯然。
时至季冬十月，天知良臣将去，故长安骤雪，雪大如鹅毛，漫天皆白，似为贤者缟素。
不日，中书令、博陵县子阎立本，病笃而薨，享年七十有二。高宗闻讣，恻然伤怀，追赠司空，敕令文武百官，悉往吊言，以寄哀思。
葬礼之日，朝中重臣毕至，高宗携武后，并太子李弘、皇子李贤、李哲及李令月等人，亲临府邸。甫入府门，但见白纱覆首、素衣满庭，凄风拂幔，哀声隐隐。阎氏子女率阖府上下恭迎圣驾，武后敛容垂目，温言道：“众卿免礼，逝者既大，各循其职便是。”言罢，裴居道奉香火以进，依次递于御前。
及至李令月，上官婉儿取灵香一炷，低眉呈上。李令月双手接过，敛裙入灵堂，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抬首之际，目光无意掠过白纸素墙之后——只见一小道士侧影清癯，眉目依稀，竟似当日恩人。李令月心头怦然，喜不自胜，欲起身趋前问讯，方欲举步，却被上官婉儿轻轻拽住袖角。上官婉儿俯身低语，声若细丝道：“公主殿下万不可造次，此时法师行礼，灵前肃穆，岂可坏了规矩？”
礼法如山，李令月只得生生止步，立于灵前，目送那一角青衫隐入帷幕之后。近在咫尺，却如隔千山，心中翻涌，终不得一言。正是：
此时相见不相亲，惟愿阑珊遇故人。
奈何礼隔千山外，心绪欲言怯转深。
礼毕，众人鱼贯而出。李令月心犹不甘，悄悄绕至灵棺侧畔，借哀乐纷纭之隙，四顾寻觅，却不见那道身影。复穿廊过院，寻了片时，仍杳无踪迹。正怅然间，忽觉左肩被人轻拍，李令月心头一跳，回眸急望——却见上官婉儿含笑立于身后，目光盈盈，略带嗔意道：“公主殿下，速速随婉儿回去，若被旁人撞见，岂非大失体统？”李令月黯然，无奈垂首，随上官婉儿悄然离去。
归宫之时，夜色已深，宫灯摇曳，映得窗棂如水。李令月独坐榻前，又与上官婉儿提起恩人旧事，先是眉飞色舞，言及重逢之喜，转而又叹咫尺天涯，声渐低回，愁绪满襟。上官婉儿见状，莞尔一笑，故作酸楚道：“婉儿朝夕伴月，却也不见月儿如此牵念婉儿，婉儿真是好生羡妒！”李令月一怔，旋即急道：“婉儿姐姐亦是月儿心中所念，怎会忘却？婉儿姐姐何须自轻！”上官婉儿掩口轻笑道：“婉儿常听月儿梦中‘恩人’不绝于口，何处有得惦记婉儿余隙？依婉儿所见，月儿早把婉儿忘却九霄云外。”
李令月恍然，破涕为笑，娇嗔道：“婉儿姐姐何时变得这般斤斤计较？”上官婉儿见她终展笑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柔声哄道：“月儿能笑，婉儿便安心了。”于是又絮絮说些闲话，直至令月困意渐浓，合眸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