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依旧有什么虫子——尤其是夏虫——叽里咕噜着振动身子,享受短暂地夏夜。库房一篇燥热,烛火淡淡得摇曳,撑着最后一点猪油蜡。
为了让气味散掉,窗户大开,蚊子飞进来。奚仪面对窗户侧身瘫在硬塌上,麻布薄毯盖在腰侧,琥珀色的猫瞳倒映橙黄色的烛焰,耳后的风池穴趴着一只正享受高贵的梦氏嫡子的血液大餐的蚊子。
他翻身,蚊子飞走了。灵力的余波在身体里冲刷,凉风按摩过大汗淋漓的皮肤。每一根经脉都在喊累,每一寸皮肤都想长眠,主人却辗转反侧,时而挑挑嘴角平白无故的傻笑。
今天主子的案子有进展了,心情大好,指导他修炼,让他成为一个……会用灵力的修士——天大的幸运。对吗?奴隶司的管事只会打人。
等主子的案子破了,他就可以和主子、谢司长、灼华姐在同一桌落座——末座,末座,别忘了,别逾矩。
还能再吃上一次肉——别提末座,就是在旁边伺候……也行——饱满筋道的一条条碧玉……裹着让人看着就发馋的白猪肉,泡在鲜汤里——他巴不得立刻就到那一刻。
在奚仪即将把自己催眠了的时候,门把咔哒轻响。本来睡眠就浅的奴才们就像被控了魂一样整齐地弹起。没人去顾头晕目眩。
橙黄色的淡焰映上女子温润清秀的细眉幽眸。见她腰侧的令牌,奴才们跪了一地。
梦心弦没管他们。双手交叠,飘起裙摆,让他起身。然后带着弟弟,哒、哒地,在跪拜下走出去。
梦心弦又关上门,咔哒。
奚仪垂头看向让自己,结结巴巴的问。他手腕的奴印、小臂的鞭伤、小腿的烙痕一览无余——上下破烂的短打简直衣不蔽体。只有三个形容词:丑、丑、丑。“那、那个……阿姊……我现在太不……雅观了,我先回去?”
当然,“阿姊”和自称都是见到梦心弦当天,梦心弦逼着改的。“别和姐姐生分。”——虽然他们确实不熟。
梦心弦将他扫视一圈,手指扣紧了手腕:“柳推官他……没给你医药吗?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奚仪摇头。又不知道怎么说“主子对我很好”“奴才本来就用不到好的。”“上次主子给了奴才很好的药”这些意思,支支吾吾。“不、不是的,是这些东西顽固。”
梦心弦将信将疑——她也没有理由让高傲的柳推官对下人好,难不成他喜欢养猫吗?
“和你说个好消息。柳推官已经去找谢司长了,证据链很有利。”
“嗯!”
“嗯,你能借着这日子,回到梦氏。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大典了——你能穿着锦绣礼服,享受他们的礼节。至于那些见鬼的疤……买点贵的药就好。”
这句话柳渊和柳长亭说过。在柳长亭在少主寝房养伤时——虽然柳渊也不敢保证不会有后遗症。
柳长亭自嘲:“奢侈的药填最惨的疤,用给身份最低的人。”
奚仪僵住了:回归典礼?带着奴印?“不行的,阿姊,我是……不、奴才……”
梦心弦笑着摸摸比她矮一个头的弟弟,手指悬在上面、搭一下、挽一下、抽回去。
她扯出一个微笑:“姐姐走了。努力修炼,之后教你收敛猫瞳。”然后转身,端庄地走远。还吟一句:“八月扶摇直上九万里,归巢展翅试翱翔。此心诚祝,愿如玉石傲与洁。”
风吹过奚仪的袖子,他凌乱的头发打结了。
梦心弦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一眼,叹气,摇头,快步离开。
***
谢、柳二人方到梦氏内门,梦大长老便带着一班弟子迎面而来。
谢流晨挑挑眉,指向他们、看向柳渊。
“我的探案方式有点…灵活。他们没有证据。”
“嗯。他可能会旁侧敲击,我带了留音石,放心。”
长老开口,看到谢流晨在场。眉毛一撇,转口道:“谢司长,二弟的尸身被人偷去啦——二位作为江畔月的推官,却恰巧在昨日不见人影,真是令人拍案可惜啊!”
“那真是太不巧了。”谢流晨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悲伤,“我们应该在梦氏布置安保的。需要下官去安排吗?破案前会驻守贵方的陵园以及书斋。”
长老摆手:“不不不,您的副手已经如此将就,可见贵方人力紧缺,小老怎能再去强求。只是……”
柳渊听到这明晃晃的骂人,面不改色,指尖轻击着另只小臂:
“哦?长老莫急。下官是哪方面不专业了?自认为倒是面面俱到——您觉得,下官是不能请中立势力鉴定奚仪点血脉,还是不能认出您园子里的褪灵草”
“——最好一口吃下去,被您的暗侍打死最好?——如果说是‘将就’,就直接把他犯人都拉到江畔月去拷打了,您也不定能站在这,说下官将就。”
长老暗慌了神,随后痛心疾首道:“司长,这是污蔑!堂堂江畔月的推官,怎能忍心拿着五千中灵的俸禄和梦氏的报酬,溜进长老的后园,应按大不义处决!”
谢流晨说:“很抱歉,梦长老。我们希望您能配合调查,让我们去您的园子一见。”
他将灵力注入晶石,一阵哀嚎放出来:“梦大长老他私自栽种……栽种退灵草!还……还在……在往生莲里、不是,在井里放往生莲,梦二长老的陪葬。”
虽然这话听着就像打出来的,但人家风口可不看这东西。长老带来的弟子七嘴八舌。
长老沉吟一下,面色阴鸷:“这是甚么?于义而言,证据应有家属证明。在证明之前放出来,就是损害小老的形象。柳推官,该当何罚呀?”
栀子树下,柳渊瞳孔一缩:江畔月的《极义诠释》完全没有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