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驶入中区的时候，窗外的楼高了些。霓虹灯密了，亮了。
但压抑感没少。底层的压抑来自灰霾和破败，这里的压抑来自冰冷的玻璃幕墙，和远处天御集团的巨型广告牌。
岑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靠在车厢角落的立柱上。
地铁里的人比底层少，穿得也体面些。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疲惫——加班的，欠债的，被某家公司拴住的。
车厢尽头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胸前没标识，但站姿和眼神说明是安保。其中一个拿着平板，偶尔抬头扫一眼乘客。
对面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形机。穿着保洁制服，手里攥着拖把。眼睛是暗的，像是在待机。周围的人都离它远远的。
地铁车厢内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广告。上面画着人形机和人类并肩工作的画面，旁边写着一行大字：
「人形机——人类的未来伙伴？」
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是某个反抗组织的标语，被人用马克笔划掉了一半。
不一会儿，地铁到站，岑怔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没让自己落进对方的视线里。
〔检测到多组安保信号。
建议：降低存在感。
未确认与天御直接关联。〕
岑怔没说话，也没回头。他跟着人流走上地面，拐进最近的一条小巷。没确认安全之前，他不会停。
老街比主干道窄很多。两旁是老式低层楼，墙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画。空气里有油烟味，混着尘土。和底层的铁锈味倒是不太一样。
他找到了那个地址。
门面夹在面馆和修鞋铺中间。很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个储物间。木质招牌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两个字：拾遗。
卷帘门拉下一半，贴着张发黄的纸条。暂停营业。字很工整，像钢笔写的。
岑怔没直接过去。他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后面蹲下来，隔着半条街看。
门关着。没人进，也没人出。窗户被厚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
〔检测到店内信号屏蔽装置。
无法扫描内部结构。
判断：该场所有意规避常规监控。
建议：暂时不要在此处长时间停留。〕
他又看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人。
他记住了位置，从巷口退了出来。
现在进不去。也许是时间不对。或者，还缺别的什么。
刚走到巷口，老街另一端来了两个人。黑色制服。平板亮着白光，天御的徽章上方，是一张模糊的人脸照片。
岑怔没细看那张脸。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那儿。
他转身拐进旁边的窄巷。巷子很挤，两侧堆着杂物和旧家具，潮霉味很重。他贴着墙往里走，脚步放轻，重心压低。
身后的脚步声没跟进来。但他没停。
拐过一个弯，他弯腰躲一个低矮的晾衣架。动作急了点。
然后他感觉到了。肘关节那里，又卡了一下。很轻。像一个齿轮没完全咬合，然后迅速被修正。
但他能感觉到。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卡顿没更严重，才继续走。
〔转接片磨损程度未缓解。
建议：尽快更换。〕
岑怔没回应。
但他在心里确认了两件事。他需要械眼。他的双臂，也得赶紧处理。
他蹲在另一个巷口，整理思路。
老街这边暂时不通。硬闯不是办法。与其耗着，不如先把装备的问题解决了。能修的修好，能装的装上，再想进去的办法。
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三百多。加上欠陈远山的四百多。负资产。
三千的基础款械眼，想都别想。转接片也只能找拆机件凑合。
但老周留下的维修手册里，有械眼的拼装图纸。废铁区，应该能淘到零件。总比现在凑合用强。
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还在算账。废铁区能淘到多少零件。械眼拼出来要多久。转接片找不找得到拆机件。
钱不够。零件也不够。什么都不够。
想着想着，就偏了。
偏到旧楼。偏到地下二层那些观察室。偏到罐子里那个女人。
偏到宋律那句话——没了过去的记忆，那他还是他吗？
还有那张照片。小孩站在芯核动力大门前，笑得傻兮兮的。那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几岁。零算过，但不准。不知道生日。不知道从哪来。有没有家人。某个节点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就算他真是XN-0，真是那个实验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找到老周，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没钱。还不是欠债。还不是得在底层混着。
知道得再多，也换不了一副新的转接片。
当初钻进那个全是血的地下二层，差点没出来。图什么呢？
说不清楚。
"想这些没用。"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思绪硬拽回来。
有这功夫，不如多翻两个废铁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废铁区的方向走。
耳机里突然传来白的声音。很轻。
"岑怔。"
"嗯。"
"旧楼那边的监控，被人动过手脚。"白的声音很低，"很多片段没了。天御的人也在查，但查不出是谁干的。"
岑怔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是谁干的。陈默。那个人守了十年。
这下，他似乎不用那么担心被随便哪个人给带走了。
"还有，"白又补了一句，"天御的人把那个走失的实验体画像发到底层各个据点了。虽然明面上跟你没关系，但你最近最好别太招摇。"
"嗯，知道了。"
通讯断了。耳机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最近像是在忙着些什么。
〔客观讲，是联系人替白承担了好奇的代价。〕
岑怔愣了一下。他没问，零自己说的。
管得有点多。
废铁区在钢骨城的边缘。从中区过去，要穿过一片荒地。
荒地上是工业遗弃的痕迹——锈蚀的铁架，废弃的管道，开裂的水泥地，长着枯黄的野草。风吹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比底层更浓。
废铁区的入口是铁丝网围的，中间开了个口子。旁边站着两个穿旧工装的人。没穿制服，但胳膊上的纹身和站位，说明是某个小帮派的。
其中一个看到岑怔走过来，抬了抬下巴。"过路费。"
岑怔没说话。感受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二手电机零件——之前修械体换下来的，还能用。
他扔到对方面前。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掂了掂，又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进去吧。"
岑怔走了进去。
不远处，巷口正对的位置，两个穿灰外套的人拖着第三个人，往深处走。那人右臂的械体在不受控地抽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内部的线路松了很久，今天终于彻底脱了。
周围没人看。也没人问。
岑怔没停，也没回头。他在锈蚀的铁架和废弃管道之间走了一阵，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停下来翻找零件。
废铁区很大。堆着各种废弃的设备和工具。旧型电机，军用级线路，破损的控制面板，壳子碎了的传感器。大多坏了，但只要有时间，总能凑出一套能用的。
废铁堆的角落里，露出半个人形机的脑袋。眼睛碎了，脸歪了一半，电线从脖子里露出来，像死了一样。不知道是坏了被扔在这儿的，还是自己跑到这儿来的。
岑怔扫了一眼，没停。他蹲下来，正要翻一个旧控制箱。
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视线的边缘，有个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一道灰影。很快。没有脚步声。像只是刚好经过的行人，又像在刻意避让他的方向。
他抬头看过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有一段锈蚀的管线，在灰霾里安静地立着。看不出异常。
但他收回目光之前，注意到了一点。地上的灰尘，有被踩过的痕迹。往废铁区深处延伸。
不是他的脚印。是另一个人的。
〔身形匹配度：大概七成多。
与玻璃罐内女性样本。
判断：相同或相近体型。
无法确认身份。
建议：不要主动追踪。〕
岑怔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旧控制箱上。继续翻找零件。
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现在追上去，结果不可控，也没什么必要。先把能找到的零件凑齐。其他的，等装备齐了再说。
风从铁架之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蹲在那儿，低头翻找旧设备。没有再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