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会师鄂皖边
七月中旬的大别山,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太阳悬在头顶,把山石晒得发烫,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将军山的密林深处,先期到达的独二旅第五团和第六团一部,已经在这里隐蔽了休整。
将军山海拔一千一百多米,是鄂皖边界的天然屏障。站在山顶往东看,东边是安徽太湖、岳西和霍山的层层山峦;往西看,是湖北英山、罗田的莽莽林海;往南是蕲黄广浠三角山、大王山和宿松界岭。这座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元末明初的大将军胡大海曾在此筑练兵场、操练兵马。山腰上至今还残留着古老的石墙和寨门,太平天国时期留下的长定卡、长绥卡等两雄险关险隘与三十里莽莽原始森林,像一道道沉默的神秘卫士,守望着这片江准大地。
此刻,第五团团长彭超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用望远镜观察着西面的山路。
“有动静吗?做好警戒。”政委汪进先从后面走过来。
彭超摇了摇头:“还没有。按时间算,旅部和四团应该快到了。”
“老彭,”汪进先在他身边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你说,张旅长他们那一路……能过来吗?”
彭超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汪进先担心什么——旅部走的是最险的路,从范店绕道福田河,要穿过国民党整编第七十二师的封锁线。从7月4日旅部渡过举水进入罗田山区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能。”彭超说,“张体学这个人,命硬。”
汪进先笑了:“也是。当年在鄂东打十多年游击的时候,他该死里逃生?多少次被包围都冲出来了?”
两人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侦察排长满头大汗地跑上来:“团长、政委!西面山路上发现有人——是自己人!”
彭超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大概两三百人,打着四团的旗号!”
“走!下山迎接!”
最先到达将军山的是第四团第三营。
7月16日傍晚,第三营在副政委郑铎的带领下,从英山方向翻山越岭赶到了将军山西麓。当他们看到山顶上飘扬着的第五团旗帜时,许多战士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算找到了!”三营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从黄土岗出来,走了十多天了!”
第五团的战士们涌上来,有人递水,有人帮忙卸下伤员,有人拍着三营战友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彭超握住郑铎的手:“郑副政委!旅部呢?张政委和吴旅长呢?”
郑铎摇了摇头:“我们三营是从八里湾那边绕过来的。旅部走的是福田河那一线,还没消息。”
彭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急。张旅长他们肯定能过来。先上山休整,把伤员安置好。”
“是,首长,我们伤员被老乡接走了,住进山沟红军医院或者乡家。”
当天晚上,三营的战士们被分散安置在将军山南麓的几处山坳里。篝火不能生得太旺,怕被山下的敌人发现。战士们就着微弱的火光吃着干粮,小声地交谈着这一路的经历。
“你们是不知道,”三营的一个班长对第五团的战友说,“我们在黄土岗那边被敌人缠了三天三夜,差点以为出不来了。”
“我们也差不多,”第五团的战士接话,“在平湖打了一仗,在滕家堡休整了几天,到了杨柳湾又遇到了碉堡……”
“那你们怎么过的?”
“烟熏!政委想了个办法,用棉絮包辣椒点燃了熏,把敌人从碉堡里熏出来了!”
众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夜风吹过将军山的林梢,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英山尖、司空山、鹞落坪,数十座千米以上的高峰连绵起伏,还有莪密原始阔叶林,松枫树都三二人合抱粗漫山遍野,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这片土地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这里曾是红二十八军和红二十五军的老根据地,是鄂豫皖苏区的核心地带。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都刻着革命的印记。
是日清晨,将军山南麓的乌沙畈。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乌沙畈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散落在山坡上的几间土坯房掩映在竹林和果树之间。村民们大多姓詹,是清朝年间从江西迁来的客家人后裔。
村口的老乌桕树下,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劈柴。他身形精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握着斧头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此人正是蕲太英边县总团团长詹绪辉。
詹绪辉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人物。从红军时期起,他就在鄂皖边打游击,对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几天前,他接到地下交通员送来的消息——独二旅正在向鄂皖边突围,需要地方党组织接应。
“老詹!”一个年轻人从山路上跑下来,压低声音说,“山里来人了——说是五团的,要见你。”
詹绪辉放下斧头,擦了擦手:“走。”
来人带着詹绪辉钻进了一条隐蔽的山沟,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处密林深处见到了第五团的联络员。
“詹团长,”联络员握住他的手,“可算找到你了!部队需要安置伤员、补充给养。”
詹绪辉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沙河畈和望天畈那边都安排了人手,粮食也筹集了一些。伤员可以送到毛栗塆的后方医院去。”
联络员眼睛一亮:“毛栗塆的后方医院还在?”
“在。”詹绪辉说,“钟子恕书记一直带着人在维持。虽然条件艰苦,但治伤养病没问题。”
当天上午,第一批重伤员就被秘密转移到了毛栗塆胡必德家。这个隐藏在深山中的后方医院,高峰时曾收治过三百多名伤员。如今虽然条件简陋,但对于独二旅的伤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庇护所。
与此同时,沙河畈和望天畈的村民们也行动起来了。有人送来了粮食,有人送来了布鞋,有人腾出了自家的屋子让战士们休息。
“老乡,这怎么好意思……”一个战士捧着热腾腾的玉米饼,眼圈有些发红。
“说什么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拍着他的手,“你们新四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当年红二十八军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五团在滕家堡开仓济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鄂皖边。
麻城、黄冈、罗田、英山……沿途的城镇和村庄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墙壁上、石头上、路边的树干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标语: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支持新四军东进!”
“新四军是穷人的队伍!”
“欢迎张体学、吴诚忠部队!”
字迹有工整的,有歪歪扭扭的,有用墨汁写的,有用木炭画的,甚至有用石灰水刷的。没有人知道这些标语是谁写的——也许是地下党的同志,也许是觉醒的农民,也许是路过的独二旅战士。但每一条标语的出现,都像一颗火种,点燃了群众心中的希望。
在罗田北部的一个小镇上,一个教书先生深夜在镇口的照壁上写下了一行大字:“新四军必胜,国民党必败!”第二天天亮,全镇的人都看到了。镇公所的国民党保长气得跳脚,派人拿石灰水去刷,可刷了没两天,新的标语又出现了。
在英山通往太湖的山路上,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八个字:“跟着新四军,翻身做主人。”路过的行人看了,有人偷偷点头,有人会心一笑,有人加快了脚步——朝着新四军的方向。
消息传到了将军山上。
“政委!政委!”一个战士兴冲冲地跑进彭超的临时指挥所,“山下又发现标语了!老百姓在给我们打气呢!”
汪进先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了笑容:“好。这说明群众的心向着我们。”
彭超也笑了:“当年红军在这里打游击的时候,老百姓就护着红军。现在过了这么多年,群众还是向着咱们。”
“因为咱们是共党的队伍,”汪进先说,“走到哪里,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是日下午,将军山东麓的冶溪河畔。
冶溪河是一条从大别山深处流淌出来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是平坦的河谷和层层梯田。这里地处安徽太湖、岳西与湖北英山三县交界处,自古以来就是沟通鄂皖的咽喉要道。
太阳西斜的时候,西面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
“来了!来了!”哨兵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队伍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的中年人,他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
“是张政委!张政委来了!”
山谷里顿时沸腾了。
张体学看到山下迎接的队伍,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的身后,吴诚忠、何耀榜、熊作芳等旅领导也紧跟上来。这支队伍从7月4日拂晓渡过举水进入罗田山区之后,又经历了十余天的跋涉和战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老彭!老汪!”张体学一把抓住彭超的手,“你们到了多久了?”
“两天了,”彭超的声音有些哽咽,“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吴诚忠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山谷中渐渐聚拢的队伍——第五团、第六团、第四团第三营、旅直大部——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清点人数了吗?”吴诚忠问。
“正在清点,”汪进先回答,“四团一营和二营也快到了,马启春带的六团一营两个连也在路上。”
当天傍晚,第四团第一营、第二营和旅直一部也先后赶到了冶溪河。至此,独二旅各路突围部队终于在鄂皖边胜利会师。
会师的喜悦还没有散去,新的任务已经摆在面前。
当天晚上,冶溪河畔的山谷里燃起了篝火。旅党委在一间临时借用的农舍里召开了会议。
屋外,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缝补衣服,有的已经靠着树干沉沉睡去。
张体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夜空。大别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像是触手可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感到空气里有了一丝安稳的气息。
“张政委。”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体学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正是詹绪辉。
“詹团长,”张体学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这次多亏了你们。要不是地方党组织接应,部队的伤员和给养都是大问题。”
詹绪辉摇了摇头:“应该的。钟子恕书记那边也一直在准备。毛栗塆的后方医院已经收了六十多名伤员,沙河畈和望天畈的群众凑了两百多斤粮食、一百多双布鞋。”
张体学沉默了片刻,说:“告诉群众,新四军不会忘记他们。”
詹绪辉点了点头,又说:“张政委,还有一件事——英山、太湖、岳西这一带的老百姓,听说你们打过来了,好多人都自发写了标语。镇上的、路边的、山上的,到处都有。”
张体学的眼睛亮了一下:“写的是什么?”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支持新四军东进。”詹绪辉说,“还有写‘欢迎张体学、吴诚忠部队’的。”
张体学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群众心里有我们,”他说,“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队伍,不会倒。”
夜深了,冶溪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将军山上,几个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山下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夜的寂静。
在一个简陋的临时医疗所里,几个卫生员正在给伤员换药。烛光下,一个年轻的伤员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忍一忍,马上就好。”卫生员轻声说。
伤员点了点头,突然问:“同志,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
“鄂皖边,”卫生员说,“将军山脚下,冶溪河边。”
“将军山……”伤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好。咱们新四军,就是要像将军一样打胜仗。”
卫生员笑了:“对。等伤好了,咱们继续东进。”
医疗所外面,几个第五团的战士围坐在一堆小火旁。火堆不敢生大,只够烧一壶热水。一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歌词。
“唱一个?”旁边的战友问。
“小声点唱。”
于是,几个人的声音轻轻地汇在了一起: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歌声很轻,轻得像山间的夜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远处,冶溪河对岸的山路上,又有一支小小的队伍在夜色中向这边移动——那是最后一批到达的独二旅战士。他们听到河对岸隐约传来的歌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回家了。
第日,会师后的又一个清晨。
太阳从江准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冶溪河谷。将军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那是大别山最丰饶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树木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深绿。
战士们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的是清澈的河水、碧绿的山林和炊烟袅袅的村庄。半个月的浴血突围、昼夜行军、连续战斗,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张体学站在冶溪河边,看着河水哗哗地流向东方。吴诚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吴,”张体学说,“咱们走过来了。国民党一定会追过来”
吴诚忠点了点头:“六千人的队伍,减员了五百多。但主力还在。打了胜仗,也有小的损伤。”
“是啊,”张体学望着远处的群山,“主力还在。只要人在,我们还可以依靠地方民团和边县委就有希望。我们全部到齐了,让发报员架好电台,向中央报告独二旅突围胜利到达鄂皖边根据地的捷报。”
河对岸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那是群众在给部队做饭——玉米糊、野菜汤、还有一些难得的腊肉。战士们排着队,用搪瓷碗盛着老百始送来热乎乎的饭食,蹲在河边狼吞虎咽。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跑过来,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一个战士朝他招了招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玉米饼递了过去。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咧开嘴笑了。
“叔叔,”孩子问,“你们不走吗?”
战士摸了摸他的头:“走。我们才到,你不欢迎吗?你这是那里?”
孩子说:“这是胡汉山的地盘。”说完转身跑回了村子。
张体学看着这一幕,对吴诚忠说:“老吴,你看孩子们啥,胡汉山就是冶溪河大地主。。该补充给养了,解决给养我们去地主家找,老百姓都收租了穷着呢。”
张政委说:”全部到了,今天连夜召集团营以上干部叫他‘随我来?〞
吴诚忠没有说话,他的家就在英山尖北边天金寨,也许是离家近了,默默只是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
大别山的晨风从将军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冶溪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流向更远的东方。
独二旅的六千名将士,在经历了半个月的浴血奋战之后,终于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国民党军企图“围歼”鄂东独二旅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但他们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整编第七十二师的追兵不会停下,蒋匪会“穷追猛击、勿使脱逃”的命令还在执行。
然而此刻,在这片被鲜血染红又被希望照亮的大别山上,每一个人都坚信——只要还能唱那首歌,只要群众的心还向着他们,这支队伍就不会倒下。
向东。一直向东……山头上新四军战歌不断。
实然,电报员骑马追上来:“张政委,毛主席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