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化僧侦察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7355字 发布时间:2026-07-13

13. 化僧侦察



滕家堡的粮仓打开之后,独二旅的士气为之一振。战士们的背包里有了粮食,脚步也踏实了些。但张体学心里清楚,他们虽然暂时甩掉了大股追兵,可前路并不太平。鄂皖边一带到处都是国民党的地方保安团和乡公所武装,大部队行动目标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

白莲河畔的一片杨树林里,张体学召集了几个团干部开会。油灯在树干上挂了一个铁皮罩,火苗在晚风中摇晃。

"大部队目标太大,不能一股脑地往前拱。我们抽小分队到大别山外面侦察敌情,打打掩护!"张体学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路线,"我带上十个人,先往浠蕲边方向去侦察,摸清前面的敌情。顺便把沿途的地方武装联络起来,给大部队开路。"

何耀榜看着他:"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得我去。吴旅长带领一部分走扬柳。何旅长你就走这上仙人台过田家桥,一路上有上十个红军医院可安顿伤员。"张体学折了一树枝指着东边说"鄂皖边这一带是苏维埃,我比较熟。“我去浠蕲边会会边区委,视察一下南部天然寺、三角山、蒋家山一带看看敌性,都是抗战时打过仗的地方,那里的和尚、老乡我都认识。换个生面孔去,人家不认。会议完毕,俩匹马儿让吴旅长和参谋长骑回杨柳湾好好饲养,马儿都跑瘦了。"

吴诚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张体学的性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耀榜坚定回答:”一定完成任务。”

当晚,张体学从警卫排里挑了十个人——都是鄂皖边本地人,熟悉山路和方言。每个人换上了老百姓的衣裳,但腰里别着手枪,长枪用油布裹好藏在柴担子里。每人背一捆干柴,扮成进山砍柴卖柴的樵夫。

临出发前,张体学对何耀榜说:"老何,你带大部队往仙人台方向慢慢走,都是山区比较安全。等我消息,一二天在将军山北莲花玉珠会合。万一我被缠住了,你们别等,自己先走到江南新四军总部去。"

何耀榜握住他的手:"保重。"

张体学笑了笑,转身带着十个人消失在夜色中。大别山的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却吹不散那句嘱托的重量。

这支十人的侦察队昼伏夜行,走了一天一夜,终于进入浠水境内。一路上翻山越岭,避开大路走山间小道。第=天凌晨,天还没亮透,他们抵达了天然寺山脚下的青狮山。

天然寺建在半山腰上,隋朝开山,唐代建寺,历经千年香火不断。寺庙依山而建,五进大殿层层递升,飞檐翘角隐在古柏和银杏之间。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寺庙的轮廓裹得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寺外的石阶上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张体学来过这里很多次。抗战时期,天然寺的悟性法师——当地人叫他游和尚——曾和八路军、新四军建立过统战关系,这座千年古刹一度是新四军十四旅的临时指挥所和秘密医院。游和尚早年毕业于黄埔军校,因不满蒋委页的统治而出家为僧,在地方上颇有威望。

但这一次,情况不太妙。

张体学带着十个人沿着后山小路摸到寺庙侧门时,放哨的和尚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张司令,不好了!昨晚团防来了一个连,就驻在前殿,说要搜查'共军'。已经查了两轮了,你赶紧走!"

张体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这时候撤已经来不及了,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团防的人把山口一堵,就全完了。

"走不了。"张体学沉声道,"进寺。"

游和尚得到消息后,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身灰色僧袍,光头顶上九个戒疤清晰可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张体学满身尘土的样子,他的眉头只是微微一皱,随即恢复了平静。

"张司令,来,跟我来。"游和尚没有多话,转身带着十个人穿过回廊,进入后殿的一间柴房。柴房里堆着干柴和稻草,墙角有一个地窖口,平时用来存放过冬的萝卜和白菜。

"委屈你们了。"游和尚掀开地窖盖板,"等风声过了,我让人给你们送饭。"

张体学带着十个人跳进地窖。盖板合上的一瞬间,光消失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头顶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光。地窖里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和陈年菜根的气味。

没过多久,上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呵斥声。

"给我搜!每一间屋都别放过!"一个粗哑的嗓音喊,"游和尚,你窝藏共军,是要杀头的!"

"阿弥陀佛。"游和尚的声音不急不缓,"长官误会了。贫僧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问世事。这寺里每一间屋都敞开了给长官搜,请便。"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木板被踩得吱嘎作响。地窖里的十个人屏住呼吸,手都按在枪柄上。张体学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这时候开枪,等于自投罗网。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团防的兵翻箱倒柜,连佛堂的经卷都掀了一遍。最后什么也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游和尚送走团防的人之后,回到柴房,掀开地窖盖板,探下头:"张司令,人走了。但怕他们在山脚下还留着眼线,你们不能白天走。"

张体学从地窖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多谢大法师救命之恩。"

游和尚摆摆手:"张司令言重了。当年你帮我们寺里躲过战火,今天不过是还你的人情。"

张体学想了想:"我们得走。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有没有别的路下山?"

游和尚沉吟片刻:"后山有条小路,平时砍柴的人走。但路陡,不好走。你们挑着柴担子从后门出去,绕过青狮山腰,往洗马畈方向走。天不亮就动身,山上的雾气大,看不清楚人。"

"好。"张体学转身对十个人说,"把担子挑起来,柴刀挂好,装成上山砍柴的。"

凌晨四更,天还是墨黑的,山雾浓得化不开。十个人挑着柴担子,从天然寺后门鱼贯而出,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雾气裹着松针的清香,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走到半山腰时,下面果然有团防的人在山道拐角处站岗,但雾太大了,远远只看得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张体学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岗哨下方时,上面的哨兵正在打哈欠,根本没看见下面挑柴的人。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山沟,消失在晨雾里。

离开天然寺后,张体学和十个人沿着山间小道向东北方向急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洗马畈——一个位于浠水北部的小集镇,是通往三角山的必经之路。到了三角山就找到边区委了。

7月22日中午,队伍接近洗马畈时,前面的侦察员返回来报告:"旅长,前面有个土围子,像是乡公所,门口有岗哨,里面大概二三十人。"

张体学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土围子不大,是用黄土夯成的矮墙,墙上扎着铁丝网。门口两个哨兵懒洋洋地靠着墙抽烟。院子里有几匹马,还有一辆板车。

"小股敌人,可以吃掉。"张体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十个人,"但动静不能大,一响枪,周围的团防就会扑过来。"

他决定打一场伏击。

十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佯攻,吸引哨兵的注意力;另一组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控制住院子里的敌人。张体学亲自带第二组,趁着午后的日头正毒、哨兵昏昏欲睡的当口,贴着墙根摸到了土围子的侧面。

"上。"张体学低声下令。

几个战士搭成人梯,翻上矮墙,无声无息地跳进院子里。院子里只有两个喂马的马夫,看见从天而降的人影刚要喊,就被捂住了嘴。

与此同时,正面的一组出现在土围子门口。哨兵一愣:"什么人——"话音未落,两把匕首已经抵在了他们腰眼上。

"别出声。"战士低声说,"我们是新四军。老实点,不伤你们。"

整场战斗不到一刻钟。土围子里的二十多个保安团团丁被缴了械,捆成一串,蹲在墙角。张体学审问了他们的头目——一个穿着黑色绸衫的伪保长。

"三角山那边,有多少人?"

伪保长哆嗦着说:"山上驻了一个中队,七八十号人,是蕲春县自卫队的。还有……还有桂军的一个连在洗马畈镇子上。"

张体学皱了皱眉。桂军——那是国民党广西部队,战斗力比地方保安团强得多。硬碰硬不行。

"把他们的枪都缴了。"张体学吩咐,"人绑在树上,别伤他们。等他们自己挣开绳子,我们已经走远了。"

十个人动手,把二十多个俘虏绑在土围子旁边的杨树林里,一人一棵树,嘴堵上。然后带上缴获的一批子弹和几支步枪,迅速撤离。

张体学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捆在树上的团丁,对身边的人说:"走三角山。那边路不好走,但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三角山,海拔八百多米,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蕲春、浠水、英山三县交界处的制高点。抗战时期,张体学率部在这里建立过根据地,对山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树林都了如指掌。

当天傍晚,十个人沿着山脊线攀上了三角山的半山腰。山上的松树又高又密,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山路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一处山坳时,张体学忽然示意停下。他蹲下身,看着地面——新踩出来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脚印是朝山上走的。

"有人先上去了。"他低声说,"而且没走大路,走的是小路。不像老百姓。"

十个人立刻散开,隐入两旁的灌木丛中。没过多久,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大约十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枪,是桂系部队的一个巡逻队。他们走走停停,像是在搜山。

张体学做了一个"包围"的手势。十个人从两侧的灌木丛中无声地包抄过去。等巡逻队走到山坳最窄处时,两边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

"不许动!举起手来!"

十几个桂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十支枪指住了。为首的班长想掏枪,被一个战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枪掉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张体学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个班长:"你们在找谁?"

班长咬着牙不说话。旁边的士兵哆嗦着说:"长官让我们搜山,说……说山上可能有共军。"

"那你们找到了吗?"

士兵看了班长一眼,没敢回答。张体学站起身,对身边人说:"把他们捆起来,每棵树绑一个。绑结实点,别让他们跑了。"

十个人动手,把十几个俘虏绑在路边的松树上。一个士兵被绑时还挣扎了两下,被瞪了一眼就老实了。

"你们队长叫什么?"

"姓……姓王,王班长。"

"王班长。"张体学拍了拍那个班长的肩膀,"我们还有事,不跟你多聊了。等你的战友找到你,估计得明天早上了。你放心,我们新四军优待俘虏,不杀你们。"

王班长瞪着张体学,但嘴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个人继续往山上走。暮色开始笼罩山林,鸟雀归巢,林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来到三角山山腰的一座小庙前——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庙,只有三间屋,供奉着山神和观音。抗战时期,这座庙曾是游击队的联络点。

推开庙门时,张体学愣了一下。庙里有一个人——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女子,正跪在蒲团上烧香。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张体学一行人,先是一惊,随即眼睛亮了。

"张司令!"

"你是……"张体学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了,"你是何英?原来在交通站的?"

"是!"何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是从蕲春过来的,负责送情报。听说你们可能走这一带,我就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张体学心头一热——交通站的女战士居然在这里等了他们两天。

何英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着的纸条:"这是蕲太英浠边县委让我带给你的。说你们要是到了三角山,现在团防追的进红军医院和被服厂搬到山洞里了,就往荆竹山方向走,那边的山洞医院还能用,有药品和粮食。"

张体学展开纸条,匆匆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着:国民党桂军一个团正在洗马畈一带集结,意图堵截新四军东进的路线。建议独二旅主力绕道英山北部,避开正面敌军。

"多谢。"张体学把纸条收好,"你怎么办?"

何英笑了笑:"我继续在这里做交通。你们快走吧,往荆竹山方向走,翻过山脊就到了。"

就在这时,庙外的哨兵匆匆跑进来:"旅长!山下来了人,好几十号,打着火把往山上来了!"

张体学快步走到庙门口,向山下望去——果然,山道上出现了一串火把的光点,正缓缓地向山上移动,粗略估计不少于四五十人。

"是桂军的大队人马。"何英说,"他们搜山搜到这儿了。"

张体学回头看了看庙里的十个人——刚打完一场遭遇战,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弹药也不多了。硬拼不是办法。

"你们从后山走。"何英说,"荆竹山的方向,后山有一条小路,我知道。"

"你呢?"张体学问。

何英已经走到庙门口,迎着山下的火把,回头对张体学笑了笑:"我在这里挡他们一会儿。你们快走。"

张体学想说什么,但何英已经推开了庙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庙门外的石阶上,穿着那件蓝布衫,身材瘦小,但腰板挺得笔直。山风吹起她的头发,火把的光从山下照上来,映在她的脸上。

"快走吧,张司令。"她没有回头,"你们要为大别山的百姓打天下,别在这里耽搁了。"

张体学咬了咬牙,转身对十个人说:"走!"

他们从庙后的小路钻进了密林。走出很远时,张体学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那座小庙的轮廓还隐隐可见,火把的光已经包围了那里。他没有看到何英的身影,只看见庙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瘦小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迎着那些火把,然后是三角山寺也被大火吞噬。

翻过三角山的山脊后,天已经全黑了。十个人打着手电,在崎岖的山路上又走了两个多时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荆竹山脚下。

荆竹山是蕲春北部的一座高山,海拔八九百米,山势险峻,尤其是山北面有一面陡峭的悬崖,崖壁上有几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密密的藤萝遮着。抗战时期,这里曾是鄂东游击队的秘密医院,洞里能容纳二三十人,冬暖夏凉,有泉水。

张体学拨开洞口垂下的藤萝,猫腰钻了进去。洞里有微弱的光——有人点了一盏油灯。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瓶。

"袁军医?"张体学有些意外。

"张司令!怎么一年多不见变成僧人了。”"来人正是当年仙人洞红军医院的军医袁少山。他放下药瓶,上前握住张体学的手。对张政委说"我听华团长说你们要过来,提前在这里备了些药品和粮食。"

张体学打量着这个山洞——洞壁被烟火熏得漆黑,角落里堆着几床旧棉被和一口木箱,箱子里装着药瓶、纱布和简陋的手术器械。洞中央有一个石头砌的灶台,灶上还冒着热气,煮着一锅草药汤。

"老袁,你一个人守在这儿?你要的䐵胺和酒我给你带来了。"

袁少山笑了笑:"谢谢首长关心。伤员还有十几个,还有两个护士在值班,华团长一行也在后洞休息。这里安全,敌人搜不到。"

张体学坐到一块石头上说“最近下山吗?”。

“山下国民党搞封山,不能出去巡医。听说要清山围剿新四军。明天你只能往鄂皖边小西藏将军山走。”只能悄悄走山上查看备红军医院伤病情况。半月前华加文团长带回一批伤员大都得到救治,有的伤好回家。”袁立山说。张旅长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袁少山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他喝了几口,感觉那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老袁,"张体学放下碗,"荆竹山离冶溪河还有多远?"声音让华加文从梦中惊醒:“谁上将军山,我家就是将军山那边太湖县的。”

“华团长,你睁眼看看张政委来了!”华加文从地铺上弹起来,揉开眼“张政委你是神仙,我刚完成伤病人员转移到十个山区医院山洞,在这碰见您!这是找到组织了。”

“华加文,明天一起回大部队。这里离将军山多远?”张政委开心一笑向。

"这里可以望见将军山尖。走山路的话,一天路程。走张塝和大同仙人台上田家桥过将军山,过去就是你红28军抗日老根据地,鹞落坪。路我都熟。〞"华加文接着介绍。

袁少山说,“将军山老红军大同苏维埃田凤英妇少队长和田兴善是医疗队,来这里取药给仙人台、乌沙畈和将军山等十个医院送药,你明早叫田凤英队长带路去鄂皖边将军山,就到冶溪何。他是地方老干部,知道鄂皖边区委驻地龙井河一些情况。让她带路。”

张体学点了点头。他让十个战士在山洞里休息,自己拿出地图,在油灯下重新核了一遍路线。袁立山刚接到送来的情报上说,桂军一个团正在洗马畈集结,这就意味着吴诚忠率领的主力如果走正面,很可能撞上敌人。他必须在两三天内赶回将军山冶溪河,把敌情告诉吴诚忠,让主力改道。

"明天一早出发。"他把地图折好,"赶往冶溪河。"

袁少山递过来一包干粮和几个草药包:"路上吃。山里潮气重,别让战士们病了。"

张体学把干粮和药包塞进怀里,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洞外的山风穿过藤萝与泥土和夜雾的气息。他想起何英站在庙门前的那个背影,想起天然寺地窖里的黑暗,想起滕家堡那个给他磕头的老大娘。


天亮之前,张体学醒了一次,把怀里的干粮摸出来,分给大家每人简单吃一点,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用竹筒按了权山泉水喝了。窗外——不,洞外的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萝,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大别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是从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挣脱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去拍了拍还在睡梦中的战士。

"起来吧,同志们。赶路向将军山走。"

在田凤英带路作向导,半天才认出张政委。“张伢,你瘦了一圈,打仗好吃苦要命。今天这路都是你红28军25军还有新四军打出来的。”

“这你都记记得呀,田队长。”

田风英说“我的老百姓当然记得那个军队好呀,前年何铺碉堡就你围攻打掉,要不然今天过不了何铺。这一年好了何铺这路顺畅了,我送医送药上山下乡方便多了。”

张体学带着十个人和华团长一起,跟着田凤英走了半天起到仙人台,正好追上何耀榜带的一部分战士,一起从河铺上,赶到向田家桥将军山,与吴旅衣会合。

傍晚晚霞映红大别山,在将军山北莲花山远远的,他就看见河边的杨树林里升起了炊烟。几顶用油布和树枝搭成的临时帐篷散落在河滩上,有人影在走动。那是独二旅的营地。

张体学加快了脚步。走到营地边缘时,最先认出的他的是一个哨兵——那是个十几岁的小战士,去年才参的军,见到张体学先是一愣,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旅长回来了!旅长回来了!"

整个营地像炸了锅一样。战士们从帐篷里、树下、河滩上站起来,往这边涌。吴诚忠从最里面的一个帐篷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一把抓住张体学的肩膀。

"你还活着。"老吴双手紧抓着张政委双臂!

张体学看着这个把电台留给自己的老战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活着。电台有消息吗。"

吴诚忠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营地里喊了一声:"去,把那个电台给旅长抬过来!"

两个战士抬着一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电台,走到张体学面前。吴诚忠揭开油布,拍了拍电台的铁壳:"完好无损。等你回来开机呢。"

张体学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壳子,然后抬起眼,望着冶溪河两岸的群山。这片土地,他出生在这里,打仗在这里,流血在这里。他身后是十个从枪林弹雨里一起钻出来的弟兄,面前是几千个还在等着他的战友。

远处,大别山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空烧成一片暗红。冶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着一支没有歌词的歌。炊烟升起来,有人在营地边上架起了锅,正在煮稀饭。几个女战士用裤子装着粮食的事已经传开了,有人围着笑,笑着笑着就有人低头抹眼泪。

张体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想起天然寺里的那个地窖——黑暗、阴冷、生死一线;想起三角山庙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迎着火把,再也没有回头;想起荆竹山洞里袁少山熬的那碗草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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