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开仓赈民

1946年7月9日，武汉行辕。

程潜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罗田、滕家堡一带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连日来，整编第七十二师不断发来电报——独二旅已经突破了麻城以北的封锁线，正在向罗田方向疾进。

“罗田附近之共军，由傅翼师长并指挥一六九旅负责歼灭。”程潜的口吻不容置疑。副官记录完毕，他又补了一句：“发给周岩。”

电报当晚就到了整编第七十二师师部。师长傅翼看着电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独二旅六千余人分散突围后，居然在短短几天内重新收拢了主力，这让他大为恼火。

“限5日内追歼净尽。”周岩的命令更狠。

傅翼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五天？五天之内在大别山里追歼六千共军？说得轻巧。”

参谋长凑上来：“师长，三十四旅、新十三旅都已经派出去了。一六九旅也在兼程赶来。”

“不够。”傅翼摇头，“告诉三十四旅，沿平斗山向木子店、滕家堡方向开进；新十三旅和一六九旅向叶家河方向追击。协同整编第五十八师，围歼独二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程长官说，兵力不够，让他再调。”

7月12日，程潜的第二封电报到了：“一六九旅兼程进击英山、罗田，傅师长派三十四旅一个营挺进滕家堡，肃清该地区之共军。”

命令层层下达。整编第七十二师的三个旅加上地方保安团，从北、西、南三面向罗田、滕家堡方向合拢。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独二旅第五团渡过举水河后，一路向东疾进。团长彭超走在队伍前头，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七月的鄂东，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干。连续行军让战士们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停下。

“团长，前面就是平湖了。”政委汪进先从后面赶上来，脸色有些发白——连日行军加上旧伤复发，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始终咬牙跟着队伍。

彭超点了点头：“过了平湖就是河铺，再往东就是滕家堡。”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有情况！”尖兵班的战士飞跑回来，“平湖方向发现敌人——罗田自卫中队，大约百把人，在河对岸设了卡。”

彭超和汪进先对视了一眼。百把人的自卫中队，装备比正规军差得远，但枪一响就会引来整编七十二师的主力。

“打不打？”汪进先问。

彭超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拖下去天就黑了。他咬了咬牙：“打！速战速决，半个小时解决战斗。”

第五团的前卫连迅速展开。战士们沿着河岸散开，机枪手找好了阵地，步枪手趴在草丛里瞄准了对岸。

“打！”

枪声骤然响起。自卫中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新四军一个团压上来，火力密集得像暴风骤雨。自卫队员趴在河岸的工事后面胡乱开枪，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冲过去！”彭超一声令下，前卫连的战士们涉水过河。

河水不深，只没到膝盖。战士们端着枪在河水中疾跑，子弹从对面飞过来，打得水面溅起一串串水花。

“快！快！”

第一个战士冲上了对岸，第二个、第三个……自卫中队看到新四军已经过了河，哪里还敢抵抗？扔下枪就跑。

战斗前后不到二十分钟。自卫中队跑了大半，留下十几具尸体和几支丢弃的步枪。

彭超站在河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河水：“打扫战场，十分钟后出发。”

战士们迅速收拢了缴获的枪支弹药。有人从自卫队丢弃的物资里翻出了几袋大米，高兴得直咧嘴——“团长！有米！”

“带上！今晚能吃顿干的了！”

队伍继续向东疾进。

7月11日，第五团进抵河铺。

河铺乡公所坐落在镇子中央，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乡公所里的保丁们听说新四军来了，早就跑了个精光，连门都没来得及锁。

汪进先带着几个战士推门进去。屋里乱七八糟——文件散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显然跑得很匆忙。

“政委，你看！”一个战士从后院的库房里跑出来，眼睛发亮，“粮食！好多粮食！”

汪进先进了库房，只见里面堆满了稻谷和面粉，少说也有上万斤。旁边还有几坛菜油和盐。

“这是国民党征的粮，”彭超也走了进来，看着满库的粮食，“征的是老百姓的血汗。”

汪进先沉默了片刻：“开仓。”

“什么？”

“开仓济贫。”汪进先说得斩钉截铁，“把粮食分给穷苦百姓。咱们新四军走到哪里，都要让老百姓知道——共党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镇上的百姓起初还不敢出门，躲在门缝里张望。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试探着走到乡公所门口，看到新四军战士正在把一袋袋粮食搬出来。

“乡亲们！这是国民党从你们手里抢去的粮食，现在还给你们！”一个战士站在台阶上喊，“每家每户都有份，排队来领！”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有人领到了粮食，捧着袋子眼圈泛红——“新四军来了！真的是新四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汪进先的手：“同志，你们是好人啊！这粮食我们盼了多久了……”

汪进先拍了拍老人的手：“老人家，这是你们应得的。”

当天下午，上万斤粮食全部分给了河铺的穷苦百姓。第五团只留了几天的口粮，继续上路。

队伍离开河铺时，镇上的百姓站在路边送行。有人往战士手里塞煮熟的鸡蛋，有人把自家做的干粮往战士口袋里装。战士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乡亲们，回去吧！等革命胜利了，我们还会回来的！”彭超朝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向东。身后，河铺的百姓们还站在路边，久久不愿散去。

7月11日晚，第五团进抵滕家堡。

滕家堡是罗田东部的一个大镇，镇内有国民党保安队驻守。但保安队早就听到了新四军逼近的风声，第五团还没进镇，他们就跑得一个不剩。

“就这么跑了？”一个战士不可思议地看着空荡荡的碉堡。

彭超笑了：“跑了好，省得咱们费子弹。”

队伍开进滕家堡。镇子不大，但街面上的商铺不少——杂货铺、布店、粮行，一应俱全。只是听说打仗，家家户户都关了门，街上空无一人。

“团长！找到国民党的粮仓了！”侦察排的战士跑回来报告。

彭超和汪进先跟着去了粮仓。好家伙——三大间库房，堆满了稻谷、小麦和玉米。少说也有几万斤。

“比河铺还多。”汪进先感慨了一句。

彭超看着他：“老规矩？”

汪进先点了点头：“老规矩。开仓济贫。”

消息传开后，滕家堡的百姓一开始也不敢出门。直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领到了粮食，大家才争先恐后地涌向粮仓。

“别挤！排好队！人人有份！”战士们维持着秩序。

一个中年妇女领到了一袋面粉，抱着袋子哭了起来：“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了……谢谢你们！谢谢新四军！”

一个老汉领到了粮食，拉着战士的手不松：“你们是菩萨兵啊！国民党征粮把我们征得都快饿死了，你们来了反倒给我们分粮……”

战士被说得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们是共党领导的队伍，就是要为老百姓办事的。”

当天晚上，第五团在滕家堡休整。战士们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夜晚——不用急行军，不用提防敌人的追兵。有人坐在屋檐下擦枪，有人躺在草堆上打盹，还有人围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天。

汪进先坐在一个石墩上，看着月色下的滕家堡，对彭超说：“老彭，你说咱们还能走多远？”

彭超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走不动为止。”

“要是走不动了呢？”

“那就打。打不动了，就留在这大别山里，跟敌人打游击。”彭超的声音很平静，“反正是革命到底。”

汪进先没有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花的香味。远处，大别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7月14日，第五团继续东进，到达英山杨柳湾。

杨柳湾是个不大的集镇，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着通往英山东部的咽喉。国民党在这里驻了一个保安中队，修筑了一座坚固的碉堡。

碉堡不高，但全是青砖砌成，射击孔密密麻麻，机枪可以封锁四周的开阔地。保安中队龟缩在里面，机枪从射击孔里“哒哒哒”地扫射，把进镇的道路封得死死的。

“团长，硬打的话伤亡太大。”前卫连连长跑回来报告，“敌人躲在碉堡里不出来，咱们的机枪打不穿那砖墙。”

彭超趴在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碉堡的射击孔里火光一闪一闪，子弹打在土坎上噗噗作响。

“政委，你有什么办法？”彭超问汪进先。

汪进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找棉絮、稻草和干辣椒来。”

彭超一愣：“辣椒？”

“对。辣椒。”汪进先笑了，“把棉絮包着稻草和干辣椒，点燃了塞到碉堡的射击孔里去。烟和辣味一起灌进去，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战士们很快找来了棉絮、稻草和干辣椒。有人从老百姓家里借来了几床旧棉被，撕成一块块的；有人去地里抱来了干稻草；炊事班把剩下的干辣椒全拿了出来。

“包紧一点！别让火灭了！”汪进先指挥着战士们把棉絮、稻草和辣椒裹在一起，做成一个个冒烟包。

几个战士顶着湿棉被做掩护，猫着腰朝碉堡摸去。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打在湿棉被上噗噗作响。

“快！再近一点！”

第一个战士摸到了碉堡的射击孔旁边，点燃了手里的冒烟包，使劲塞了进去。烟包从射击孔滚进了碉堡内部，浓烟和呛人的辣椒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二个、第三个……一连七八个烟包被塞进了碉堡的不同射击孔。

碉堡里很快就炸了锅。浓烟混杂着辣椒的辛辣味，呛得里面的保安队员咳得死去活来。有人拼命想往外爬，被射击孔卡住了；有人捂着嘴鼻满地打滚。

“咳咳咳……受不了了！投降！我们投降！”

碉堡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保安队员们一个个捂着鼻子冲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开枪！我们投降！投降！”

战士们冲上去缴了他们的枪。一个保安队员蹲在地上还在拼命咳嗽，眼泪哗哗地流：“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战术……咳咳咳……太狠了……”

彭超走过来，看着一地的俘虏和冒烟的碉堡，忍不住笑了：“政委，你这个办法绝了。”

汪进先也笑了：“当年在鄂东打游击的时候学来的土办法。敌人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就用烟熏。”

战士们打扫完战场，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俘虏经过教育之后，愿意留下的补充了队伍，不愿意留下的发了路费放走。

第五团继续向东挺进。

与此同时，整编第七十二师的追击正在加紧。

7月13日，傅翼下令三十四旅沿平斗山向木子店、滕家堡方向开进；新十三旅和一六九旅向叶家河方向追击。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试图在罗田、英山地区将独二旅合围。

但独二旅的行动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第五团在杨柳湾解决战斗后，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蕲春、英山、岳西、太湖边境地区疾进。战士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几十里外，整编三十四旅的先头部队正在拼命追赶——但始终差了一步。

7月14日，蒋委员长亲自电令周岩：“对罗田之共军穷追猛击，勿使脱逃。”电文中还特别强调：“加紧清乡，组织民众，以地方武力协助国军，分区扫荡，务于最短时期内彻底肃清。”

然而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大别山的七月，酷热难当。国民党军穿着厚厚的军装，扛着美式装备，在山路上走得气喘吁吁。而独二旅的战士们轻装简行，熟悉地形，在山林间穿梭如飞。

更重要的是，沿途的百姓向着新四军。

“老乡，看到共军过去没有？”一个国民党军军官拦住一个挑柴的老汉。

老汉慢吞吞地放下柴担，指了指东边：“往那边去了，一大早过去的，跑得可快哩。”

军官信了，带着队伍朝东追去。等他们走远了，老汉才从柴捆里抽出一把干粮塞给躲在树丛里的新四军侦察员：“同志，快走吧，他们往东边追去了，你们往南边绕。”

侦察员握着老汉的手：“谢谢您，大爷。”

“谢什么，”老汉摆摆手，“你们是给穷人打天下的队伍，不帮你们帮谁？”

7月16日，蕲春、英山、岳西、太湖边境地区。

第五团经过连续急行军，终于到达了预定的会合地点。与此同时，旅直大部和第四团三营也先后赶到。

“老彭！老汪！”张体学远远地就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彭超的手，“你们可算到了！”

彭超咧嘴笑了：“政委，我们五团一个不少，都带过来了。”

张体学看着第五团的战士们——一个个晒得黝黑，军装破破烂烂，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好！好！”张体学用力拍了拍彭超的肩膀，“打得好！杨柳湾那一仗我听说了，烟熏碉堡，亏你们想得出来！”

汪进先笑了：“土办法，对付土乌龟刚好合适。”

吴诚忠也走了过来，清点着人数：“五团伤亡不大吧？”

“平湖打了一仗，杨柳湾打了一仗，加起来伤亡不到三十人。”彭超报告，“俘虏了百十个，愿意留下的补充了队伍，不愿意的放了。”

吴诚忠点了点头：“好。咱们的队伍不但没少，还壮大了。”

当天晚上，会合的部队在蕲英岳太边区的山林中宿营。篝火燃起来了，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突围的经历。

“我们过举水的时候差点被敌人发现……”一个战士比划着，“河水齐腰深，我们趴在河里一动不敢动，敌人的手电筒就从脑袋顶上扫过去……”

“那算什么，”另一个战士接过话，“我们在杨柳湾打碉堡的时候，用辣椒熏敌人，那些保安队的家伙出来的时候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咳得跟什么似的……”

笑声在篝火间此起彼伏。

张体学坐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6月29日宣化店出发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他们突破了敌人的封锁线，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从麻城走到了罗田，从罗田走到了英山，从英山走到了这里。

“老吴，”张体学对身边的吴诚忠说，“咱们走过来了。”

吴诚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才刚刚开始。”

“老吴，杨柳这里原来是红军彭扬军改学校，还记得查国祯参谋长在学校给儿童团和战士们上课情景。〞老吴点头

”老吴，你在这也把当年《游击战手册》给战土的培训培训。比如口袋战，伏击战，实击战，破阵战……我要去浠蕲边看看情况。〞

他说的没错。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蕲英岳太边区的山林里，独二旅的将士们用他们的勇敢和智慧，再一次粉碎了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

夜风吹过山林，带着松脂的清香。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战士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远处，大别山的群峰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向东。

但在今晚，在这片胜利会师的山林里，每一个人都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因为他们是打不垮的独二旅。

红土地之歌

作词蟾宫

大别山红土地，

辛亥革命反帝，

黄麻举义旗，

工农红军唤起，

百万农奴革命意志。

大别山红土地，

鄂豫皖边老区，

苏维埃先立，

詹门三烈士启，

百位将军建国胜利。

哎来来约大别山，

哎看看哟红土地，

啼血杜鹃血染山茶，

红色朝霞红色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