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首战胜利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5286字 发布时间:2026-07-11

11.首战胜利



7月1日夜,雨终于停了。

独二旅旅部和第四团从林店以东高地出发时,天边最后一团乌云正被夜风吹散。战士们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北方向摸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陷进烂泥里发出的“噗嗤”声和粗重的喘息。连续三天的暴雨把他们从头到脚泡了个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草鞋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许多人干脆光着脚走——脚底被碎石和树根割出一道道血口子,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

但他们不敢停。

身后是乘马岗方向新十三旅两个团的追兵,南边是暴涨的举水,西边是正在合拢的包围圈。六千人被五万敌军压缩在麻城以北狭小的区域里,唯一的生路在东北——从黄土岗与福田河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何耀榜带着侦察排走在最前面。这位在鄂东打了十几年游击的老司令对麻城以北的山路烂熟于心,黑暗中凭着感觉就能判断方向。他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一听——身后有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前方有没有敌人的动静。

“老何,”吴诚忠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问,“还有多远?你打前旗帜可要扛稳!”

“快了,是呀!我要让红28军红旗飘飘,再飘扬在大别山上!”何耀榜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山影,“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黄土岗地界。过了黄土岗再往东,就是福田河。”

“加油!咱们现在6千人六千红旗完全可以把大别山南每个山头插满旗帜!’吴诚忠点了高声说。雨后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吹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黑压压的人影在夜色中沉默地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这是他们走向敌战区的第三天。三天前在宣化店,张体学带着六团一个营唱了一出“空城计”,掩护中原局和中原军区机关撤离。等他们最后一批撤出时,国民党军已经涌进了宣化店。从那一刻起,独二旅就踏上了敌占区的土地——每一寸土地上都可能藏着敌人,每一个山头都可能有伏兵。

“同志们,”熊作芳从队伍中间穿过来,压低声音给经过的战士鼓劲,“再加把劲,天亮前必须过黄土岗!”

战士们默默加快了脚步。

7月2日拂晓,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第四团前卫第一营已经摸到了黄土岗以西的山口。这里是两座小山包夹着的一条通道,两侧是起伏的丘陵,中间一条土路蜿蜒向东。一夜急行军后,战士们又累又饿,但警惕性丝毫未减——所有人都知道,过了黄土岗就进入了国民党军防区的纵深。

就在这时,山口对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有情况!”尖兵班的班长猛地趴下,后面的战士齐刷刷卧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晨雾中,一队人影从对面的山坳里转了出来——灰蓝色的军装,美式钢盔,扛着机枪和步枪,大约三百多人的规模。是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第三十四旅的一个营。

他们也发现了新四军。

“共军!共军!”对面传来惊叫和拉枪栓的声音。

第一营营长几乎没有犹豫:“抢占右侧高地!快!”

战士们从地上一跃而起,朝右侧的丘陵高地猛冲。国民党军也反应过来了,机枪手就地架枪,“哒哒哒”地扫了过来。子弹贴着战士们的头皮飞过,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土花。

“散开!交替掩护!”营长一边跑一边喊。

第一营的战士们在奔跑中散成战斗队形,利用地形掩护向上冲。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继续拖行。几分钟之内,先头连就抢占了高地顶端,架起了机枪。

“打!”

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一齐开火。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得山下的国民党军抬不起头来。手榴弹从高处甩下去,在山沟里炸开一团团火光,硝烟混杂着晨雾弥漫开来。

山下的国民党军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没想到会在拂晓时分遭遇新四军主力——情报上说独二旅已经被压缩在麻城以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黄土岗?营长扯着嗓子喊“顶住!顶住!”,但士兵们已经被高地上的火力压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枪声惊动了后面的队伍。吴诚忠和张体学几乎同时赶到前沿。

“怎么回事?”张体学趴在一个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前卫一营跟敌人一个营遭遇了,”第四团团长张海彪报告,“已经抢占了高地,正在打。”

吴诚忠观察了片刻,果断下令:“一营从正面压住敌人,二营从左侧迂回,包他的后路!动作要快,别让他们跑了!”

二营的战士们从左侧山坡上猛扑下去,像一把尖刀插向国民党军的侧后。山下的敌人发现后路要被抄,更加慌乱。有人开始向后跑,有人干脆扔下枪举手投降。

“缴枪不杀!新四军优待俘虏!”战士们一边冲一边喊。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当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半个脸时,山沟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国民党军这个营被彻底打垮——毙伤五十余人,俘获一百余人,缴获机枪一挺、步枪三十余支。

山沟里到处都是丢弃的枪支、弹药箱和灰蓝色的军帽。俘虏们被集中在一片空地上,蹲成一排一排的,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打量着面前这些浑身泥泞的新四军战士。

第一营的战士们坐在高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水和硝烟熏出的黑印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威武。

“营长!咱们打赢了!”一个小战士攥着刚缴获的步枪,声音透着开心喜悦。

营长咧开嘴笑了:“打得好!这是咱们突围以来第一仗!”

消息传到了后面。旅部和第四团的其他部队陆续赶到,看到山沟里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和成群的俘虏,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张体学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战士们打扫战场。他的军装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但腰板挺得笔直。副旅长何耀榜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缴获的香烟。

“政委,抽一根?”

张体学摆了摆手,苦笑了:“留着吧,给战友抽吧!等到了根据地再抽。”

何耀榜把烟揣进口袋,看着山沟里忙碌的战士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弟兄们士气起来了。”

“是啊,”张体学点了点头,“从宣化店出来三天了,一直在跑,一直在躲,战士们心里憋着一口气。战土们说:跟着张体学,不是上山就过河,不是越岭就是爬坡。我在大别山打了十五年游击,又参加长征,咱们这一仗是主动打向国民党防守区第一仗,事实证明咱独二旅是铁打的骨头,拼命的兵!我们打出了中央军的所向披糜的英雄气概,打出了信心。”

吴诚忠从前面弹坑掩体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其他人那么轻松。他走到张体学和何耀榜面前,压低声音说:“枪声一响,附近的敌人肯定都听见了。第三十四旅的主力就在这一带,最多一两个小时就能赶到。”

张体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打扫战场要快,”吴诚忠说,“伤员能带的都带上,重伤员安排老乡帮忙抬。俘虏伤兵也带上那样太多——”

“俘虏,这次就放他回去报信!”张体学说,“放了就会回去报信就放牛归山,咱们就是执行主席路线,牵着敌人走。用三国话说周瑜打黄盖一个原打,一个原挨。这俘虏敌饬兵该他受的,等国民党自己收拾,自舔伤口吧!”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战士们加快了动作,把缴获的枪支弹药收拢起来,把自己的伤员抬上临时做的担架。

然而国民党军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

战斗结束还不到两个小时,北面和东面同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第三十四旅的主力部队已经围上来了。与此同时,南面乘马岗方向的新十三旅也闻声而动,正朝黄土岗方向压过来。

“三面合围,”何耀榜摊开地图,眉头紧锁,“北面、东面是三十四旅,南面是新十三旅。西面——”

“西面是咱们来的方向,暂时没有敌人,”吴诚忠说,“但也不能退回去,退回去就是麻城,进了死胡同。”

张体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地图。晨光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打出去。”吴诚忠说,“集中四团全部力量,从东面撕开一个口子。”

第四团团长张海彪领命而去。三个营迅速展开,向堵在东面的国民党军阵地发起了攻击。

但这一次,对手不再是措手不及的一个营。第三十四旅的主力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构筑了临时工事,机枪火力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第四团连续发起了三次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

“旅长!敌人火力太猛了!”张海彪跑回来报告,帽子歪到了一边,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正面至少有两个营的兵力,还有重机枪和迫击炮。”

吴诚忠咬了咬牙。六千人对第一波五万蒋匪,兵力悬殊太大。硬拼下去,第四团就要打光了。

“撤。”他最终作出了决定,“向西撤,撤到潢川至麻城公路以西的高地去。先摆脱敌人,再想办法。”

撤退比进攻更难。

第四团交替掩护,一节一节地往后撤。一个连顶住正面,其他连先撤;撤到一定距离再停下来接应前面的连队。国民党军紧咬不放,子弹追着战士们的脚跟打。

“三连!掩护!其他人快走!”萧德明团政委扯着嗓子喊。

三连的战士们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拼命向追来的敌人射击。机枪手把枪管打得发红,旁边的人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撤!三连撤!”等主力撤出一定距离,萧德明才下令三连后撤。

就这样打打停停、边打边走,一直持续到黄昏。

太阳西沉的时候,第四团终于摆脱了追兵,撤到了潢川至麻城公路以西的一片高地上。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靠着树干就睡着了,有人抱着枪坐在地上,眼睛还望着来路的方向——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张体学站在高地边缘,望着东面渐暗的天色。那里是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出大悟至泼皮河解放区,然后进入大别山腹地敌占区。由于北线皮定钧一旅先行东进,己让蒋匪对大别山实施全面包围,现在,敌人已经封锁了去路。

何耀榜走到他身边:“政委,部队太疲劳了。今天打了两仗,又跑了一天,弟兄们需要休息。”

”蠗榜同志,要求各团安抚好战士。打仗就会有伤有死,同时要求战士在战斗中对不幸战友我们快速掩埋。对伤员积极营救,让卫生队做好清查,该转移的转转移,能动能做包扎上。安排好弹药补给。做好缮后。因为大别山的战士都是童子团出来,都是我张体学招来的,我的旅团长就是他的家长,一定要做好战斗中的思想工作。老吴老何你再做政治思想工作作比我强,快分头下团下到战土身边去摸摸。我呢,去做缮后去了,做到虽然不能留下英名,但让为革命牺牲的战友入土为安。”

张体学加大声音说:“通信员小李传指示,就地宿营,加强警戒。明天再说。我去查一下哨,后勤班长带人跟我走。”说完叫上后勤班几个战士拿上铁敲,给十三个没能救转来战土找到一个山凹掩埋好。张旅长和后勤班战士向十三座新坟致敬军礼!

在新坟前,张旅长晚帽,把松枝插在无名碑上,叫后勤班上给每位战友点燃t一支香烟,然后一个一个坟头拍拍,轻轻说:我的战友我的兄弟,您先走一步走进大别山红土地里。您是我接来为大别山为全中国人民不受“三座大山小的压迫,我们一起战斗出生入死,实现我们为党光荣的夙愿,把一切献给党和人民是没有遗憾!战友安息!脱帽向您致敬军礼!我们继续战斗,等到解放那一天!安息吧战友们!我们明天还要攥紧拳头去战!”张政委掉起土撒向天地间。

在夜幕降临,踏着点着松明灯映照回到住扎营地。张政委吩咐后勤班长:“明天起你们粮草先行,还给你们一个任务,每次战斗留下二名后勤战士穿便衣与百姓一起,做好缮后安全转运掩埋,让战友生的伟大,死的安魂,即使明天我走了,也请一样留个无字坟茔吧。”

高地上林子里燃起了几堆小小的篝火,怕暴露目标。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服和鞋子。缴获的粮食分了下去,每人分到一小把炒米,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嚼。

抓来未放的俘虏们被安置在一旁,也有火堆,也有炒米。一个新四军战士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一个年轻的俘虏兵:“喝点水吧,跑了一天了。”

那个俘虏兵接过水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新四军战士,嘴唇动了动,想吃没说出话来。战士把炒米分给俘虏一把。

第一营的营长走过来,坐在火堆旁。他今天立了头功——拂晓时第一个抢占高地,打垮了敌人一个营。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只有疲惫。

“营长,”旁边的小战士凑过来,“咱们今天算不算打了个胜仗?”

营长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毙伤俘一千百五十多,缴了机枪和步枪,咱们自己伤亡不大。这怎么不算胜仗?”

“那为啥还要撤?”小战士不解,“打赢了为啥不往前走?”

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敌人比咱们多。今天打赢了一个营,明天可能会有十个营围上来。咱们的任务不是跟敌人拼光,是活着走出去,去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小战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高地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不知是谁起的头,轻轻地唱了起来: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东进,东进……”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远处的敌人听见。但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加了进来,渐渐地汇成了一片低沉的合唱:

“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东进、东进……”

篝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脸上还带着今天战斗留下的硝烟,有的脸上还挂着汗水和泥浆,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火光的跳动。

张体学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低沉的歌声,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三天前在宣化店告别的时候,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战友。

何耀榜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听着那歌声。

歌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东方——那里有福田河,有罗田,有英山,有大别山。那里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明天继续走,”张体学轻声说,“往东走。不管前面有多少敌人,都要走过去。”

何耀榜赞叹点头说:“走为上计。”

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继续。独二旅的六千名将士,在7月2日的这个夜晚,在潢麻公路以西的高地上,用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和一首唱了无数遍的军歌,告诉彼此——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要战斗,我们还要解放全天下劳苦人民。

向东,一直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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