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星耀大别
7月2日黄昏,潢川至麻城公路以西的高地上,独二旅旅部临时指挥所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
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暗红。高地上零零星星燃起了几堆小火——不敢生大火,怕被敌人的侦察机发现。第四团从黄土岗撤下来之后,指战员们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但没有人真正放松。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的部队还在搜索他们的踪迹。
旅部的紧急会议在一个小山坳里召开。吴诚忠、张体学、何耀榜、熊作芳围坐在一起,第四团团长张海彪、政委萧德明列席。所有人的军装都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三次了。”吴诚忠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三次强突,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没有人接话。从林店到黄土岗,再到今天下午的突围,第四团连续发起了三次猛攻,每一次都在国民党军密集的火力网前功亏一篑。整编第七十二师已经把安麻经地区围得像铁桶一般。南边的举水还在涨,北边的封锁线越收越紧。
张体学摊开地图,就着篝火的微光看着上面的标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从宣化店出来,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合眼了。
“安麻经地区太小了,”张体学说,“敌人一个整编师压在这里,我们六千人挤在一起,目标太大。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全部吃掉。”
何耀榜点了点头:“我同意政委的意见。集中突围这条路走不通了——敌人火力太强,我们兵力不够。唯一的办法,是化整为零。”
“分散突围?”熊作芳皱起了眉头,“分散了,力量更弱,万一被敌人各个击破怎么办?”
“分散了,目标也小了。”吴诚忠说,“六千人一起走,敌人盯得死死的。分成小股,走不同的路,敌人反而不知道重点在哪里。哪怕有一两股被缠住,其他的还能冲出去。”
沉默了片刻。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我同意。”张体学最终拍了板,“以营为单位,分散行动。各自找路,各自突围,最后在冶溪河会合。”
会议迅速作出了部署:政治部主任余潜和团长张海彪带第四团第一营,从宋埠以北隐蔽通过封锁线;团政委萧德明和旅作战科长石寿堂带第二营,从宋埠以南走;团副政委郑铎带第三营,沿土门坳绕道八里湾。旅部由张体学、吴诚忠率领,带警卫营和第六团第一营两个连,从范店向东,绕道福田河。
“记住,”张体学最后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想办法活下去,走到冶溪河。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革命的火种。”
散会后,各营连夜准备。战士们把多余的辎重全部扔掉,每个人只带枪、子弹和三天口粮。伤员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分散安置在当地老乡家里。
夜深了。高地上人影攒动,四团三个营和旅部各自整队,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隐入了夜色。
张体学和吴诚忠这一路走得最为凶险。
7月3日凌晨,旅部带着警卫营和第六团第一营两个连从范店出发,向东疾进。天还没亮,大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队伍在黑暗中默默行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
吴诚忠走在队伍前头,一边走一边看地图。何耀榜带着侦察排走在最前面探路——这位在鄂东打了二十多年游击的“老游击司令”对大别山的每一条山沟都烂熟于心。
天快亮的时候,侦察排传回消息:前方福田河方向有国民党军的哨卡。
张体学赶到前面,趴在一个土坎上用望远镜观察。晨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举水河对岸有灰蓝色的军装晃动——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在设卡。
“怎么办?”吴诚忠低声问。
张体学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色。连日大雨之后,今天难得是个晴天。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大亮了。
“不能等。”张体学说,“天一亮就更过不去了。趁现在雾还没散,摸过去。”
何耀榜带着侦察排先下了水。举水虽然比前几天退了一些,但水流依然很急,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胸口。侦察排的战士们把枪举过头顶,在冰冷的河水中一步步往前挪。
后面的部队紧跟其后。张体学和吴诚忠站在岸边,看着战士们一个个涉水过河。河水冰凉刺骨,有人被激流冲得站不稳,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对岸的国民党军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打着手电筒朝河面照了过来。光柱在晨雾中扫来扫去。
“趴下!”何耀榜低声命令。
已经在河里的战士们齐刷刷地把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岸上还没下水的全部卧倒在草丛里。
手电筒的光柱从河面上扫过,没有发现异常。哨兵嘟囔了几句,转身走开了。
张体学从草丛中抬起头,轻轻吐了一口气:“过!”
队伍继续涉水。等到最后一批战士爬上对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国民党军的哨兵猛然发现河滩上多了上百号人,吓得拉响了枪栓。
“快走!别管他们!”吴诚忠吼道。
警卫营的战士端起机枪朝哨兵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压得敌人抬不起头。队伍撒开腿朝东北方向的罗田山区狂奔。
枪声在身后响成一片,但已经追不上了。当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山脊上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别山的千峰万壑。
张体学站在山梁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举水河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对岸的国民党军还在盲目地开枪。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战士说:“走吧。去冶溪河。”
第四团第一营是走得最曲折的一路。
余潜带着一营从宋埠以北出发时,天还没亮。宋埠是麻城县的重镇,镇内驻有国民党军,镇北还有一座碉堡,驻着地方保安团。一营选择从宋埠以北的缝隙里穿过去,但刚走到歧亭附近就撞上了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的一部。
“有敌人!隐蔽!”尖兵班的战士猛地趴下。
晨雾中,一队国民党军正沿着公路迎面开来——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
张海彪当机立断:“撤!往公路以西撤!”
一营的战士们迅速钻进了公路以西的丘陵地带。国民党军发现他们的踪迹后紧追不舍,子弹从身后嗖嗖地飞过来。
“不要恋战!快走!”余潜一边跑一边喊。
一营且战且退,在歧亭宋埠公路以西的山林中与敌人周旋了大半天。等到甩掉追兵时,他们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绕道八里湾,”张海彪摊开地图,“从那边转过去,到陂安南找马启春他们。”
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进。有人脚上的伤口化脓了,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有人饿得头晕眼花,把最后一把炒米分给了更虚弱的战友。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当他们终于到达陂安南时,遇到了马启春带领的第六团第一营两个连。两支疲惫的队伍在深山老林里相遇,战士们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但会合之后,他们随即又分开行动——目标太大,必须分散。一营继续向举水方向前进。
第四团第二营的日子更不好过。
萧德明带着二营从宋埠以南出发后,同样遭到了国民党军的阻击。他们在黄土岗以西地区与敌人周旋了整整三天。
“三天了,”萧德明对作战科长石寿堂说,“敌人咬得这么紧,一营肯定也被缠住了。”
石寿堂点了点头:“得想办法接应他们。”
7月6日,二营在举水河边与一营取得了联系。一营正准备渡河,但对岸有国民党军设防,火力很猛。
萧德明几乎没有犹豫:“四连,掩护一营过河!”
四连的战士们迅速占领了河岸一侧的高地,架起机枪朝对岸的敌人猛扫。一营趁着火力压制的间隙,快速涉水渡河。
“快!快!一营的弟兄们快走!”四连连长扯着嗓子喊。
子弹从对岸飞过来,打在河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一营的战士们在齐腰深的河水中艰难前行,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战友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拖。
等到一营全部渡过了举水,四连才开始后撤。萧德明带着二营剩下的部队也在傍晚时分渡过了举水,经黄冈北面向罗田、英山方向挺进。
渡河之后,萧德明清点人数——四连伤亡了二十多人。他站在河边,看着被晚霞映红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最终说,“去冶溪河。”
五、三营:昼伏夜行
第三营走的是一条最绕的路。
郑铎带着三营从土门坳出发,绕道八里湾。7月3日拂晓,他们抵达了黄安桃花冲以南地区。
“就地隐蔽,”郑铎下令,“白天不能走,等晚上再动。”
三营的战士们钻进山林中,用树枝和茅草搭起简易的隐蔽所。大别山的夏天闷热潮湿,蚊虫多得吓人,但所有人都不敢乱动——山下就是新麻公路,国民党军的运输车队来来往往,发动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
白天就在蚊叮虫咬和饥渴交加中熬了过去。到了晚上,三营摸黑出发,从八里湾向东穿插,通过了新麻公路。
“快走!天亮前必须进入黄冈山区!”
战士们在夜色中疾行。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实在走不动了,被旁边的战友架着胳膊拖着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
天快亮的时候,三营终于钻进了黄冈山区的密林之中。郑铎回过头,看着身后连绵的群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第五团也在拼命向东突围。
6月29日,第五团在团长彭超、政委汪进先率领下从陂安南出发。经过急行军,当日晚到达了黄安八里湾。
第二天,他们穿越歧亭宋埠公路时,在石屋山附近遭遇了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约两个团的阻击。
“三营九连,顶住!”彭超下令,“团主力快冲过公路!”
九连的战士们利用坟地与敌人展开激战。机枪、步枪、手榴弹一齐开火,硬是在敌人的火力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团主力趁着这个机会冲过了公路,于当日下午到达了宋埠附近。
但宋埠镇内驻有国民党军,镇北的碉堡里还有地方保安团把守着宋埠河。硬打肯定不行。
彭超和汪进先商量了一下,决定避开宋埠,从镇以北渡河。同时,他们派人给碉堡里的国民党自卫队头目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新四军大部队从此经过,不扰民、不占地,只是借道东进。如果自卫队不阻拦,双方相安无事;如果胆敢开枪,后果自负。
那个自卫队头目接到信后,犹豫了很久。他当然知道新四军的名声——共党和人民军队在鄂东一带深得民心。他更知道,碉堡里那几十个人根本挡不住新四军一个团。
“让他们过。”他最终对部下说,“别开枪。”
第五团就这样顺利渡过了举水,经白果镇、罗田三里畈、黄冈庙,向滕家堡方向疾进。
第六团是走得最快的一路。
石建金和黄世德带领第六团(欠一营)分别从四姑墩、郭家河出发后,昼夜急行军,向麻城以北方向疾进。
他们的速度惊人——连续两天两夜几乎没有休息,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战士们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抢在了国民党军封锁线合拢之前。第六团在福田河附近顺利渡过了举水。比旅部早了整整四天。
当他们站在举水东岸时,身后的河水已经开始暴涨——连日大雨让山洪随时可能爆发。如果再晚半天,他们就过不来了。
石建金看着身后奔腾的河水,对黄世德说:“老天爷也帮咱们。”
黄世德摇了摇头:“是咱们跑得快。”
第六团继续向罗田方向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