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夜。
雨很细,落在碎石地上几乎听不见,只有枣叶被打得轻轻发响。山谷入秋以后很少下这样的雨。雨丝浮在空气里,崖壁上的苔藓被濡得发亮。
沈归坐在枣树下磨刀。
树冠挡住了大半雨水,偶尔有几滴穿过叶隙,落在他的后颈。他没有擦,只往磨石上添了些水,将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石隙外多了一团更深的影子。
墨翟站在雨里,身上披着旧蓑衣。蓑衣肩头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麻线衬层。领口的系绳断过,重新接成单股结,绕了三圈,收得很紧。
水珠从蓑衣下沿不断落下,在他赤裸的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
沈归没有抬头。
“进来。”
墨翟没动。
“身上湿。”
沈归将磨石上的浆水倒掉,重新添水。
“里面下得小。”
墨翟低头看着脚前的碎石。雨水从蓑衣上淌下来,水洼被新落的雨滴敲得不断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放进石隙内侧的凹处。
“茶饼。”
磨刀声停了。
沈归把刀放到石板上,走到入口前。隔着窄缝,他看清墨翟的脸。
墨翟比上次更瘦了。脸颊陷下去,眼角的纹路也深了许多。赤脚上沾满泥,脚背有几道新伤,已经结痂。蓑衣肩上的破口被雨水泡软,麻线衬层紧贴在衣上。
“进来。”沈归又说了一遍。
“不进。”
沈归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转身回到枣树下。
磨刀声重新响起。
墨翟把油布包往石隙里面推了半寸,站在雨中开口:
“敖开了茶摊。”
磨刀声没有停。
“三岔渡下游,河滩上的一块高地。用的是从山里流下去的泉水。”
茶摊没有招牌,只有一只旧木案、一口烧水的陶釜和几只粗陶碗。
敖每天清晨挑水,烧开以后将陶釜搁在路边。过路的人渴了,自己舀一碗,喝完将碗倒扣回木案。
他不收钱。
编绳的手艺也还在。包袱绳、草鞋扣、壶盖上的提绳,谁需要便拿去。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再编长绳。
敖想了一会儿,说:
“系过一个人,后来放走了。系过一把矛,后来烧了。现在只压壶盖,挺好。”
墨翟从蓑衣下取出一截短绳,放在茶饼旁边。
绳股被灶烟熏得发暗,末端粘着几粒干透的茶末。
“壶盖上换下来的。”他说,“敖让我带给你。”
沈归把刀换了一个角度。
磨石擦过刃口上的深豁口,发出一声轻微的涩响。
墨翟等那声音过去,才又开口:
“庞涓死了。”
刀停在磨石上。
雨水接连从枣叶尖落下,滴在石板边缘。
过了很久,沈归问:
“哪里?”
“马陵道。”
墨翟没有讲那场仗。
他在路上遇见了一队北归的商旅,其中有个从魏军回乡的兵卒,曾在庞涓帐外值夜。
庞涓死前一晚,独自在军帐里坐了很久。
兵卒隔着帐布,听见里面不断传出草茎折断的轻响。庞涓似乎还说过几句话,风从帐缝里灌进去,兵卒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先生,我不会下棋。”
墨翟说完,从蓑衣内侧取出一截干草。
草茎从中折过,几缕干纤维仍牵着两端。折口发白,被手汗浸过,又被风吹干。穗子很小,掉得只剩几粒,看上去和谷里枣树下的野燕麦没有区别。
“那兵卒清理军帐时捡到的。”墨翟说,“他说庞涓握了一夜。”
沈归看着那截干草。
庞涓离开山谷时,没有带走石坛上的草茎。这一截或许是后来在别处折的,也或许只是长得相似。
沈归没有追问。
墨翟把干草放在油布包和短绳旁边。
沈归重新推刀。
最初几下很慢,磨刀声随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墨翟站在雨里,蓑衣上的水沿肩头破口渗进衬层。他抬手捏住破口,捏了一会儿,又松开。
“他留下别的话了吗?”沈归问。
“没有。”
“尸首呢?”
“兵卒不知道。”
沈归点了一下头。
谷里又只剩磨刀声和落雨声。
墨翟站了很久。
油布包的一角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他俯身将茶饼和短绳往干处挪了挪,又把那截草茎压在油布边缘,免得被风吹走。
随后他裹紧蓑衣,转身往外走。
经过引水竹管时,他停了下来。
接口处的麻线被雨水泡软,一小截线头从八字结里翘出来,水珠沿着管壁往下渗。
墨翟蹲下,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拆开麻线,只用指尖把翘起的线头按回绳股,又轻轻按了按结口。
水珠被蹭掉,很快又渗出一滴。
墨翟站起身,继续向外走。
走出几步,蓑衣的轮廓便被雨幕遮住了。
沈归没有追出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墨翟蹲在栅栏外,将洗过的草鞋从缝隙里递进来。
那时隔着一道木栅。
如今栅栏早已不在了,墨翟仍旧停在石隙外。
沈归继续磨刀。
雨势渐渐小下去。天色将明时,云层散开了一线,冷白的光落进谷底。
他把刀举起来看了看。
浅的那道豁口已经很难分辨。深的仍在,边缘比昨夜平顺了一些。
沈归收起磨石,走到石隙入口,将油布包、短绳和干草拿回来。
油布包得不紧,茶饼边缘已经散开,落下少许碎末。他掰下一小角闻了闻,茶味很淡,更多的是灶烟留下的焦苦气。
他把茶饼放在从三岔渡带回的绳结旁边,又将壶盖上换下的短绳搁在一侧。
随后,他拿起墨翟带来的那截干草。
石坛上原有的四截干草仍在。庞涓捏扁的那一截靠着老墨者留下的八字结,裂口没有合拢。
沈归将新带来的草茎放在旁边。
旧草已经发灰,新草略黄。两端在折断处错开一线。
他没有再动。
草茎另一端朝着东南。
沈归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泉眼边。
墨翟按过的八字结仍在渗水。
旧线已经发胀,不能再用。他换了一段干麻,沿接口重新绕紧。水珠从缝隙里挤出来,顺着指背滑了下去。
沈归将线头绷直,用刀割断。
深豁口在麻线上轻轻卡了一下。
他换了个位置,再落刀,线头应声断开。
竹管重新架回泉眼。起初流出来的水混着一点泥色,过了一会儿便清了。
叮叮咚咚的水声重新填进谷底。
沈归取来陶釜,生火烧水。
雨刚停,枯枝受了潮,火不易点着。他添了几次细草,又用身体挡住谷口吹进来的风,火苗才从枝缝里慢慢立起来。
灶烟贴着地面散开,混进湿苔和泥土的气味里。
水沸以后,沈归掰下一小块茶饼,放进陶碗。
碎茶没有立刻沉下去,在水面浮了一会儿,边缘渐渐散开。几片茶末顺着碗壁转动,最后落到底部。
沈归端着陶碗,回到石坛前坐下。
茶很苦。
敖压茶时大概没有筛净碎梗,入口以后,舌根还留着一点粗涩。
沈归喝了半碗,将剩下的放在石坛边缘。
天已经亮了。
晨光越过崖壁,先落在新添的草茎上,又慢慢移到庞涓捏出的裂口。
两截草都没有动。
竹管里的水仍在流。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