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 回京研制疫苗
那天下午其实挺热的,知了在外头叫得人脑仁疼。
孩子是被他娘一路抱进来的,七八岁的娃,也不算轻了,那女人进门的时候胳膊都在打颤,一脑门子汗珠子往下滚,黏了几缕头发贴在太阳穴上。孩子膝盖上磕了道口子,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开了一小片,血顺着小腿肚往下淌,把灰布裤腿洇成了暗红色,脚脖子上也都是血道子。他娘进门就喊大夫,嗓子劈了音,又急又抖。
赵太医在药房里头整理当归,听见动静探头瞄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他朝灶间方向扬了扬下巴:小灵芝,你来。
小灵芝正在灶台前头淘米。这米是前日新碾的,淘第二遍了,水还浑着。她听见喊声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出来先看了看那孩子的脸,又弯下腰去看他膝盖,尽量跟他平视。疼不疼?
疼。孩子吸溜着鼻子,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在那打转。
那你忍着点,我帮你缝上。缝完就好了。她说完转头跟他娘说,您把他搁那张床上就行,别按着他,让他自己躺着。他娘连声应着,把孩子抱到外伤处置室那张窄床上,两只手还悬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放。
小灵芝从架子上取了纱布、一小瓶烧酒,又翻出一根针、一卷线。这线是桑蚕丝拧的,比缝衣服的线韧一些。她把针凑到油灯上烤了烤,烤到发黑了才拿开,穿上线,蹲在床边。那孩子腿细,膝盖骨圆溜溜地支楞着,伤口像条小嘴巴一样张着,里头渗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她用布蘸了烧酒先擦伤口边上的泥灰,可能有点沙得慌,孩子嘶了一声,小腿缩了一下。有点凉,忍一下就好。
她下针了。
第一针从伤口一边穿过去的时候,孩子整条腿绷了一下,膝盖骨上方的筋都鼓起来了。她停住了,针悬在那儿没动,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咬着下嘴唇,眉头拧着,但没出声。她等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工夫,等他腿上的那股劲儿松下去了,才继续把针拉过去。第二针稍微快了一点,第三针又稳了一点。她缝得不快,自己心里有数,每针间距差不多就是一粒米那么宽,线结拉紧了以后伤口两边对得挺齐整,像是把一块扯开了的布又重新拼回去。
缝到第五针的时候孩子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手跟着晃了一下,针尖差点戳偏。她停住,吸了口气,重新对齐了才下针。
最后一针打完,她把线头剪断,用干净纱布盖住伤口,在边角折了一下压住。好了。三天之后来拆线,这几天别沾水。
他娘蹲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排针脚,又抬头看她。姑娘,你这针脚真匀实,跟绣花似的。
小灵芝把针线搁回架子上,转身去水盆里洗手。缝过好多回了,顺手了。
其实她一共缝了七针。她数着呢。
林逸站在门口看完的,自始至终没出声。他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抄在袖子里,就那么看着。他看见她缝第二针的时候等了那一下。他看见她打到第三个结的时候线头没剪齐,又修了一剪子。他看见那孩子打了个喷嚏她手晃了,她没慌,停了一拍又重新找位置。
看完了,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正好挪到门槛边上,他跨过去的时候踩了一下那影子,自己都没留意。
晚上吃完饭,天还没黑透,灶间的灯已经点上了。小灵芝蹲在灶台前头把用过的器械泡进水里刷,镊子、剪刀、持针器,一样一样拿起来用布擦了再搁到盆沿上晾着。
林逸搬了张小凳子坐旁边剥橘子。那橘子皮有点厚,指甲抠进去滋出一股清苦的味儿。他剥完一瓣递过去。
她接过来塞嘴里嚼了嚼。今天那个孩子的伤,你缝得可以。
我缝了好多回了。比头一回顺手多了,现在下针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手自己就知道往哪走。
那你记不记得你头一回缝活人的时候,手抖成啥样?
她拿着那瓣橘子没立刻吃,想了想。记得。那次是个士兵的胳膊,你说让我缝。我拿镊子夹针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夹不住,夹了好几次才夹稳。旁边还有个人在嚎,嚎得我心里更毛。
现在呢?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给他看。手心朝上,手指摊开。灶火照在她掌心里头,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这些年捏镊子、捻针、搓药丸慢慢磨出来的。不抖了。
他把她手里那瓣橘子又拿回来自己吃了,又掰了一瓣新的给她。以后遇上更重的伤,你也能弄。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师父我今天缝到一半的时候那孩子打了个喷嚏,我差点扎歪了。
我看见了。你稳住了。
嗯。我以前不会等,以前缝的时候就想着赶紧把针穿过去拉过来,没看那个人啥反应。今天他腿绷起来那一下我停住了,等他缓过来才继续。
对。你学会了等。
她站起来把刷好的器械码在盆沿上,镊子放在左边,剪刀放右边,持针器搁中间。那排器械在油灯底下泛着水光,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
师父,以后要是我哪天不在太医院了,在外头碰上有人摔了磕了,我拿起针线就能缝。不会手抖了。
他低头剥下一瓣橘子,没抬头。我知道。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那柴是松木的,干透了,一放进去火苗就卷上来,跳了一下,又落回去。灶膛里的光晃了晃,稳住了。她的侧脸被映得发亮,鼻尖上一小点汗珠子。指尖上还沾着点米渍,干了以后发白,跟撒了层面粉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那根柴,看火把它一点一点吃掉。柴烧到中段的时候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子落在灶台上,她伸手拍掉了。等柴烧透了,火势慢慢矮下去,她才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的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盖上盖子,在灶沿上拍掉手上的灰。
那我回屋了。
她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的时候随手把那扇木门带上。门合拢的时候咔嗒一声,不重,就是那种老门轴转到底的声响。她听见屋里林逸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了一下,没别的动静。她没回头,穿过院子回自己那屋去了。
天上的月亮还不算圆,瘦瘦的挂在那棵槐树顶上,光打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板缝照得发白。院子里晾着她白天洗的一件青布衫子,风吹了一下,袖子轻轻晃了晃,像有人冲她摆了摆手。
她推门进屋,把那扇门虚掩上,没闩。灯也没点,摸黑坐到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膝盖上那个伤口的针脚其实还能再密半针,她想。下次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