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林逸就醒了。其实他后半夜基本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锋最后那几句话。小灵芝比他醒得还早,蹲在帐篷外面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正往马鞍上挂水囊。她把系绳拽紧的时候用力过猛,水囊磕在马鞍的铁扣上咚地响了一声,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空气干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有时候觉得边关的早晨跟别处不一样,那种冷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不像京城冬天的冷,穿厚了还能挡一挡。远处的天边泛着一层浅红,底下压着灰,像一条旧绸缎泡了水之后捞出来晾着,边缘毛糙糙的,还没干透。
旧烽燧已经远了。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一小截灰褐色的影子贴在草原尽头,像一块被水泡久了又晒干的老石头,不注意看根本分不清那是个建筑还是地面的褶皱。他也没多看,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一整天,中间歇了两次。第二次歇脚的时候小灵芝蹲在路边解水囊,先递给他,自己才仰头灌了一口。她喝完用袖子擦擦嘴,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师父,你说陈锋他这个人,以后会有人记得他吗?”
林逸靠着马腿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他其实路上一直在想这个事。他慢吞吞地说:“如果那几条方子真的能救人,那他的笔记会被记住。但做那些事的人,不一定。大部分人记住的是治好自己那味药,药是谁写的,从哪儿来的,他们没工夫管,也不会管。”
小灵芝把水囊收进包袱里,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又说:“师父,我觉得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回不去了。他把笔记留给你,就是想让你替他接着走完他没走完的那截路。”
林逸没接话。他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袖子灌得鼓起来,凉飕飕的贴着手臂。
回到边关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门口那盏灯笼亮着,灯罩上有一块黑乎乎的油渍,像是谁甩上去的泥点子。赵崇远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蹲在灶台前面继续烤火。他刚从粮草处那边回来,靴子上沾了一层干泥巴,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 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五零章 返回边关
林逸从马上下来,赵崇远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马鞍后面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他大概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溅出来一点落在泥地上很快暗了。
林逸把马系好,缰绳在木桩上缠了两道打了个结,掀帘走进大帐。太子正趴在地图前头,胳膊肘撑着桌面,指尖沿着一条粮道慢慢划。手边放着一杯茶,看颜色应该是早就凉透了。他抬眼看了林逸一下,先确认了他衣袍上没有明显的破损,才开口:“人找到了?”
“找到了。死了。”
太子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按在地图上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水凉得彻底,他也没吐出来,喉结动了一下就那么咽了下去,然后放下杯子:“你杀的?”
“他自己伤的。他把山洞封了之后带着伤去了旧烽燧,毒素进了血,我见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临死前留了一本笔记给我,里面有几条药方。”
太子没急着追问。他把凉茶杯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过了一阵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那几条方子试出来。管用的就推,不管用的就放着。”林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做过的那些事我替他开脱不了。但留下的方子要是真能用,能救活不少人。”
太子靠回椅背上,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他的脸明暗交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一页但没翻完。他隔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等这边战事彻底停了,补给正常了再走。”
“那也不急。住几天吧。”
林逸从大帐出来的时候,小灵芝正蹲在帐篷门口烧水。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口小铁锅,架在几块石头垒的简易灶上,底下塞了几根干柴。她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袋,捏了一撮干药材丢进锅里搅了搅——那几片甘草是她昨天从药材堆里偷偷留出来的,她拿不准师父说的方子具体怎么配,但心想煮进去应该不会坏事。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搅了搅。盖上锅盖让它多咕嘟一会儿,蹲在那儿盯着锅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发呆。
林逸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帐篷柱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锅粥冒出来的白气,他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先把那张野甘草的方子试出来。”
“好。那我明天去伙房那边翻翻,看能找到你说的那几样东西不。”小灵芝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火苗被压了一下又蹿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师父……你说他那个方子要是真管用,以后会有人记得他吗?”
林逸没马上回答。他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看了好一会儿。那团白气在风里散得很快,刚升起来就被吹歪了。隔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粥快凉了。”
小灵芝也没再追问。她用木勺搅了搅锅底,把粥盛进两个碗里。两个人一人一碗蹲在灶台前面慢慢喝。粥里那点甘草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喝,但咽下去之后嗓子眼儿里留着一丝甜。
她喝完粥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弯腰看了看那根细树枝。那是她在路上削好的,插在门口旁边的土里,尖的那头指着远处微微泛亮的天际。她用手指按了按树枝根部的土,把它往下压了压,像是想把那个方向钉得更牢一些。风吹过来,树枝尖晃了几下又回正了。
当天晚上林逸坐在帐篷里重新翻陈锋的笔记。药方部分他已经看熟了,但这次他直接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第63页的时候,在封底内侧看到了最后一行字,比前面那些都要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已经快没墨了:“林逸,如果你看到这一行,说明你确实把整本都翻完了。那我放一句话在这儿——你往前走吧。我停下来的地方,也许能给你垫一垫脚。”
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林逸合上笔记本,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药箱最底层。帐篷外面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吹过草丛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哼一首听不清词的歌,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根细树枝还在晃,尖的那头始终指着天边正在慢慢亮起来的那一片。
林逸在铺盖上躺下来。风从帐篷缝隙里穿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动了动。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帐篷布的那一侧,呼吸慢慢沉下去。那根树枝的影子被月光斜斜地拉长,投在他铺盖边上,像一根指针。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得先确认赵崇远说的药材库里那几样东西到底有没有,伙房那个灶能不能借来用,别到时候方子配出来了没锅熬,那就闹笑话了。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