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九章 陈锋的笔记
回到边关大营,天早黑透了,连个星星都找不着。营门口那盏灯笼倒还亮着,光晕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底下一团影子跟着晃来晃去,像个人喝多了站不稳。赵崇远正巡营,远远看见我马背上下来,只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他目光往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怀里那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跟揣了个活物似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转身沿着营墙那边走了,靴子踩在碎石头上的声音吧嗒吧嗒的,走了好远还能听见。
我掀帘子进帐篷,把油布包往铺盖上一搁,点着油灯,把这本子摊开。油布解开的时候那股子蜡味儿还是冲,连带着一点干草的味道。封面磨得边角都起了毛,有几页纸翘着,像是被手反复翻过同一个地方。
小灵芝端着碗热水猫腰钻进来,碗往我手边一墩,也不催我喝,就那么蹲在旁边。蹲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屁股不挨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也不说话,就偏着脑袋看。
这本子一共六十三页,我数了三遍才确定。前头十几页都是他刚到铁门关时记的——什么山头朝东的坡上长了什么草,哪种草几月采最合适,跟哪个当地人换东西便宜,换多少能管够。字写得凑合,能认,但偶尔几个字挤成一团,像是赶时间写的。中间从大概二十来页开始,就能看出来他上道了,日期、编号、药材名、用量,规规矩矩地列着,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晚上忽然决定把这事正儿八经当个事做的。
翻到第47页的时候我开始盯着看了。这一页往后他正式列配方,每条都写得挺细,几钱几两写得明明白白,什么条件下煎、煎多久、滤几遍,连晾凉到啥程度喝都写。有些药材我在太医院见过,有些连听都没听过。翻到第52页,我手停了一下。就是那条治鼠疫的,配伍清楚,剂量标得也狠——有几味药用量比我平常用的高出一截,看得出来是豁出去试出来的。但边上有一行字挤在那儿,像是后来补的,笔画比正文潦草:“此方曾用于野外测试,效果尚可,但不够稳,可能跟天热天凉、干湿都有关系。须再试。”
我又翻了一页,第53页是退烧的,写着“当地到处有,好采,推荐先用这个”。旁边又是一行小字,这回更小,我凑到油灯底下才看清:“试过几个高热病人,烧能退下去,但退多少、退多快,每次都不一样。上限没摸透,不敢说死。”
后面几页差不多都是这个路数,一个方子后面缀一两句实话,不吹不瞒的。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底下的纸沙沙响,心里那点滋味吧,说不上来。陈锋这个人,张嘴说话的时候硬邦邦的,不给谁留脸面,可他写到纸上就换了个人似的。哪味药老人小孩得减量,患者吐得厉害就改成少量多次灌,这种细碎东西他全记下来了。你要说他是为了救人,他又干了那些混账事。你说他坏吧,他写这东西的时候又挺当回事的。
“先生,他这本子写得还挺细。”小灵芝蹲在边上,认不得几个字,但看图能看明白,那上面画了好些草根树皮的形状,“这人干活倒是肯下功夫,就是路走岔了。可惜了。”
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但“可惜”这两个字搁陈锋身上,总觉得轻了点儿。
翻到第58页,里面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慢吞吞的,像是斟酌着写的:“这份笔记里的方子都能用。唯独第60页那条,先别试,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清楚。等找到合适的地方,攒够了药材,再慢慢来。”
我翻到第60页。又是一条退烧的,跟前面那个差别不大,就是多了味偏门的药材,我在太医院也没见过几回。旁边写着几月份采、挖多深、挖回来怎么晾,字迹比前几页软了不少,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没劲儿了。
“第60页那个不能试?”
“他让先放着,就先放着。等回了京城,找着那味药再说。”
我把本子合上,重新用油布一层一层裹好,塞进药箱最底下那层。油布裹的时候有点皱,我按了两下才按平整。陈锋这个人,走的时候把他没干完的活计交到我手里了。不管他前面干了什么,这本东西留下来,那些村子里死的人不算白死,草原上倒下去的那些也不算白倒。这本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总算落到一个能接住它的人手里了。
小灵芝没走,还蹲在帐篷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树枝,横搁在膝盖上,拿指甲背一下一下地刮树皮。“先生,你说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不知道,他走的那条路不对?”
“知道。”
“那为啥还走到底?”
“因为他觉着没别的路。他觉得走正道走不通,就只能选一条他自己觉得能走通的——哪怕那条路上绊倒别人,他也顾不上了。”
“那他把本子留给你……是认错了?”
我想了想。“不一定。他可能就是觉得,自己捣鼓出来的东西不能白费了。哪怕人没了,东西得有人接着用。”
小灵芝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根树枝竖着插在帐篷门口边上的土里,用手拍了拍土,按实了。干那根树枝比小拇指还细,插在那儿晃晃悠悠的,风一来就弯,风走了又弹回来。她看了两眼,也没说为啥插那儿,转身又蹲回原来的位置。
晚上我没急着睡。把本子又掏出来翻了一遍,重点把那几页的药材名和分量抄到一张干净纸上——纸是以前包草药的,背面还沾着点药渣子,凑近了闻有股苦味儿。抄完了等天亮让赵崇远瞅瞅,本地能找着哪些。有几味药太医院库里有,回去了就能取。剩下几味就得托人在北方集上打听,不过也不是啥稀罕货,花点工夫总能寻着。
帐篷外头有脚步声,碎碎的,换岗的人凑在火堆边上嘀咕了两句,声音低,听不清说的啥,然后脚步声就朝营地那头挪过去了。我又翻了翻本子后头的空白页,夹着一张薄纸,边都卷了,画着一棵植物的根和叶子,画得挺糙的,根像蜈蚣似的张牙舞爪,叶子倒是画得仔细,叶脉一条一条都描了。旁边写了两个字,炭笔写的,有点洇了,费劲才认出是“地骨”。看纸的颜色和磨损程度,不是临时画的,应该有些日子了。
我把那张纸也叠好夹回原处。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门口那根细树枝被吹得弯下去,又慢慢弹回来。我伸手把油灯拧小了点,靠着铺盖把眼睛闭上了。没立刻睡着,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声,确认里头没夹别的声音,才把眼皮合实了。
远处草原尽头那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变宽,把帐篷顶的轮廓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拿清水往墨迹上兑,把那团黑冲淡、推开。门口那根细树枝还立在土里,尖儿朝着发亮的那边,一动不动,跟这顶帐篷留在草原上唯一一根指路针似的。
——也不知道天亮以后拔下来插别处还活不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