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四八章 陈锋的“遗言”
那卷从铁门关带出来的手绘地图,林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地图边缘用铅笔圈了几个位置,铁门关那个圈是实心的,另外几个画得浅一些,像是下笔的时候还没拿定主意。最靠西北的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旧烽燧,已废。字挤在一起,大概是随手写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说实话他也没把握,陈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但铁门关的山洞被封了以后,他总得找一个新窝。西北那个位置又偏又荒,附近没有水源,连条像样的路都标不出来,但正因为这样,反倒像是陈锋会选的地方。这人也怪得很,越是难走的路他越要往里钻,好像路好走的地方他不稀罕似的。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把马牵出来了。小灵芝裹着外衫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还翘着,眼睛半睁半闭,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西北一趟,三天回来,留了张纸条压在帐篷门口的石头底下。赵崇远那边他没去打招呼,太子也没说,省得问东问西,耽误时间。小灵芝哦了一声,回去把鞋穿好,背了水囊就跟他走了。
走了整整一天。越往西北越荒,地上的草贴着地皮长,风从脸旁边刮过去,带着一股干土味,像有人用旧扫帚在你面前来回扫。快到天黑的时候,远处冒出来一座土台,矮墩墩的,歪着,顶上缺了一大块,看着像个人被风削掉了半边脑袋。
林逸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土台周围什么都没有,地是平的,草是黄的,风卷着土粒从墙根底下打着旋儿过去。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万一猜错了,白跑一趟不说,回去还得挨赵崇远一顿数落。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调头就走。
他把马拴在墙根一块半埋的石头上,绕着土台走了一圈。地上有马蹄印,不止一匹,深浅不一,有的被风刮得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了,最近的一批看那印子边缘没怎么塌,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墙根底下还有一小堆灰,没完全散,边角还能看出来是刚烧没多久的。
他在灰堆旁边蹲下来。那堆灰烧得不太干净,中间夹着几片烧了大半的纸角,墨字还隐约看得见,但一碰就要碎。他又往里翻了翻,手指头碰到一个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小块铁片,边缘磨得很平滑,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他拿在手里翻了两下,还没想明白这东西干什么用的,身后有个人说话了。
“你要是早一天来,还能赶得上我走。现在来,只能看我留的东西了。”
林逸转头。陈锋从土台背后一道浅沟里撑着墙慢慢挪出来,靠着土壁坐在地上,肩膀以下半截埋在暗影里。这人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两块,下巴尖得戳人。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缠了一圈布条,那布条原来大概是白色的,现在颜色深了一大片,边沿还在往外洇,像一块湿抹布搁在桌上没人管。
“你受伤了。”林逸说。
“不算严重。山洞封口的时候砸了一下,划了道口子,没顾上弄,现在有点发炎。”陈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讲别人胳膊上的事。顿了一下又说,“药箱落在山洞里了,就是那个铁皮罐子,你知道的,没带出来。”
林逸站在原地没动。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蹲下,没急着开锁。他看了一眼陈锋胳膊上那道布条打结的位置,结打在伤口正上方,方向是反的,也难怪还在往外渗。
“你那个罐子里装的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陈锋靠在土壁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以为那是病毒。那是培养基。我在这边待了五年,一直用当地的植物试着合成抗生素。我投的那些毒,三分之二是从本地药材里提的。剩下三分之一是原始样本,少量,做参照用的。”
林逸的手停在药箱锁扣上没动。“所以你投毒是为了试你的药?”
“对。我需要知道哪些配方管用,哪些不行。剂量我控制在能治好的范围内。如果村子里的人全死了,说明这配方没用。如果有人活下来了,就说明它有效。”
小灵芝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那根细树枝,指节都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风把她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也没拨开。
“所以你一直用人做实验。”林逸说。
“是。”陈锋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一句,“但我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的药一旦做出来,可以批量产,比你太医院那个小药铺一年治的人多得多。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是在治一个死一个。等你死了,你教的人也跟你一样,一年治那几百个,一辈子也治不完。我要的是几万、几十万人一起用上的药。”
林逸蹲在灰堆旁边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几片没烧透的纸角,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陈锋旁边,也靠着土壁坐下了,中间隔了两尺左右。
“你如果想做药,不需要投毒。你找病人试就行了。”
“找病人试太慢了。要等他们生病,要等他们愿意让你试,中间还有官府盯着,当地人也拿你当妖人。投毒,剂量我自己控,时间我自己定。比你那套快多了。”陈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本来打算再试一年。结果你来了。”
“所以你才把山洞封了?”
“不是。我封山洞是因为方向已经找到了。下一批不需要再试了,直接做就行。”陈锋的声音到这儿开始发虚,像一口气快撑到头了,“林逸,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做每件事都有理由。五年了,我一直在往前走。你只需要再往前走一年,配方就在那里。那套东西你可以拿去用,随便你怎么处理。但它比你清河县那个小药箱里的东西管用。你爱信不信。”
林逸没说话。他打开药箱,翻出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烧酒,拿剪刀把陈锋右臂上那道旧布条剪开。底下的伤口确实不深,但周围一圈已经泛了暗红色,炎症像是顺着皮肤底下的纹路往外爬。他用烧酒冲了一遍伤口边缘,陈锋没吭声,只是后槽牙咬紧了,太阳穴那儿鼓了一下。林逸换了一卷新纱布重新包好,收口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给一个马上要死的人包扎伤口。这感觉说不上来,就像你明知道水桶是漏的,还是一瓢一瓢往里舀。
“你中毒了。”他说。
“我知道。山洞里的灰进了口鼻,当时没在意,后来才觉出来。到哪一步了?”
林逸把了一下他的脉,指腹底下那条脉跳得又细又快,像一根快绷断的弦在抖。他松开手。“到血里了。来不及了。”
陈锋靠着墙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上新换的纱布,那上面还没渗出血来,白得刺眼。“那正好。省得我说半截话。”
“你想说什么?”
“我那个笔记本,你从铁门关拿走了吧。从第47页开始往后翻,方子都在上面。剂量、用法、制备条件,每一步都有。你拿去用。你不是喜欢救人吗?这批药能帮你多救几个。但是有一条,别告诉别人这东西哪儿来的。你一说,那些村子的人就白死了。”
陈锋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风从土台侧面灌过来,把他灰扑扑的衣摆吹得贴在地上。远处那棵枯树根上的灰烬被风卷起来一些,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地面,像一层薄灰慢慢盖住了刚翻过的地方。
林逸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你在那边待了十几年,后悔过吗?”
“后悔过。”陈锋闭了一下眼睛,“后来想通了。”
他没说想通了什么。但林逸觉得他是想通了“算了”这两个字。有些事想不明白就算了,有些路一个人走完了也就算了。
“你回去以后,把笔记本看完。第52页是治鼠疫的,比你用的那个管用。第60页是退烧的,便宜,本地就能找着药材。”陈锋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嗓子眼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漏,“够你用一阵子了。”
“我会看的。”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陈锋靠在土壁上,头朝林逸那边偏了一点,目光越过去,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风还在吹,沿着土墙的缺口穿过去,把墙根最后一点灰渣也扫干净了。小灵芝蹲在几步外,把细树枝横着搁在膝盖上。她没在看陈锋的脸,她看的是他右手。那只手一直攥着一小片烧焦的纸边,指头弯着,到最后一刻也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风小了些。小灵芝转过脸来:“师父,他真的死了?”
“嗯。”
“他说的话你信吗?”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那本笔记本从药箱里抽出来翻到第52页。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一层毛边,上面的字又密又整齐,每一组数字和分量都列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算了又算才抄上去的。他看了两行就合上了。
“信一半吧。但那一半够用了。”
他把笔记本收回药箱里,两个人牵了马,沿来路往回走。马蹄踩在被风吹硬的干土上,咯哒咯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传得特别远。那本笔记本搁在药箱最上层,边角从箱盖缝隙里露出来一点,在晨光里泛着旧纸的颜色。
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回程的路上小灵芝忽然问了一句,陈锋那个人,他有没有养过什么活的东西?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后来我又想了想,他那个人大概连盆花都养不活。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光正在慢慢变宽。灰白色变浅黄,浅黄又带了一点暖色,像有人把一块旧布抖开了平铺在地上。风还在吹,但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