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三章 皇帝的态度

林逸放了阿四之后，二皇子那边安静了整整三天。

安静得反常。以前每天上午，二皇子府的管事都会准时来太医院取养生丸，雷打不动，这两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以前太医院门口总有几个二皇子府的小太监晃来晃去，跟门神似的，这三天也不来了。连御膳房送菜的太监路过门口都绕着走，仿佛太医院门口画了道符。

林逸知道这不是好事。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猫扑老鼠之前弓起背的那一瞬间。但他手头还有事要处理，皇帝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那天下午他进宫了。怀里揣着抄录的令牌式样、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还有手机里那段被他包装成“天眼术”拍到的影像。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领子拢了拢，低着头往里走。宫里的路他走了几趟了，还是记不全，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茶的小太监，两人都吓了一跳。

皇帝在御书房批奏折。林逸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清脆的一声响，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皇上，太医院药房失火的事，臣查到了。”

“嗯。谁干的？”

“二皇子的人。”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半息的工夫，然后那只手又抬起来，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有证据吗？”

“有人证。那人已经招了，令牌也搜到了。臣还用了天眼术截到一段画面，能看清那人的脸。”

“天眼术。”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是问句，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就是你上次在端王府用的那个？”

“是。就是臣的一种小法器，能记录下发生过的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林逸跪在地上，能看到皇帝的靴尖在桌底下微微点了一下，像在想事情的人不自觉的小动作。然后皇帝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林逸。

“林逸，朕问你一句话。你那个天眼术拍到的画面，能不能当证据拿上朝堂？”

林逸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皇帝会让他把东西交上去，或者夸他办事利索，甚至哪怕骂他一句“你胆子不小”也行。没想到是这个。他仔细想了想，喉结动了一下：“如果臣把那人带来，令牌和口供对得上，再加上画面佐证，应该……”

“朕不是问你行不行。朕是问你，你敢不敢拿它上朝堂跟老二对质。”

皇帝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水，放在桌上半天没人碰的那种，凉透了。林逸抬起头，看见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他忽然注意到，那棵柿子树的品种和林逸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结小果子的野柿——皇帝看了两息，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说。

“你上了朝堂，老二会认吗？他可以说那是假的，说你是栽赃陷害，说你那个法器来路不明。到时候你是讲证据还是讲道理？你讲得过朝堂上那帮人吗？”

林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嘴里的“应该”两个字还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放软了一些——也就是一些，大概从冬天的风变成深秋的风的程度——但话还是凉的：“朕知道是老二干的。你也知道。但知道不等于能办。他毕竟是朕的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没有铁证就动他，朝堂上的人会怎么看？端王会怎么想？这一动不是动他一个人，是动整个朝廷的平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林逸头顶浇到了脚底。他跪在御书房里，脚底下踩着金砖，却觉得比站在雪地里还冷。他心里明白皇帝说的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他是个人，人听了这话心里会凉。从皇帝嘴里听到“他毕竟是朕的儿子”这句话，跟听到“你只是个大夫”没什么区别。都是告诉你，有些事情你碰不得，有些人你比不了。

对了，说起来，林逸以前在清河县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跟他说过一句话：“大夫啊，你只管看病，别管那些当官的事儿，管多了折寿。”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老太太怕是过来人。

“那臣该怎么办？”他问了一句。声音还算平稳，但嗓子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你手里有人证，先留着别放，也别张扬。等时机成熟了再动。至于那些药，朕让内务府再给你拨一批，补上你的损失。去吧。”

“谢皇上。”

“嗯。”

林逸跪安退出御书房。退到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皇帝又端起了茶杯，这一次端起来就没放下来，举在半空中，像在想事。他没敢多看，转身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不下的样子，闷得人心烦。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这次他没拢领子，就让风灌着，凉得人清醒。

小顺子跟在后面，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林神医，您没事吧？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知道了。让我先等等。”

“那……”

“先等着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多想。”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那一下拍得有点重，小顺子往后趔趄了半步，林逸也没回头看，就这么走了。

回到太医院，他没回自己屋里。院子里的石凳上还有早上落的柿子叶，他没扫，一屁股坐下去，叶子在屁股底下发出脆脆的响声。他就这么坐着，发了很久的呆。坐得屁股都凉了，他才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他想起在清河县的时候。那时候王县令第一次叫他“林神医”，他还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个看病的”。后来那些老百姓排着队来看他，走的时候千恩万谢，有的还往他兜里塞鸡蛋。刘富商抱着孩子哭得满脸鼻涕，鼻涕都快滴到孩子脸上了，他一边嫌恶心一边又觉得好笑。那些人在他面前流露的都是真的。真的高兴，真的难过，真的疼，真的感激。

而在这个地方，真东西太少了。连皇帝的“朕知道了”都是真的，但那种真跟清河县的真是两回事。那种真是“朕知道了但朕不动”的真，凉的。

他正发着呆，小灵芝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碗是粗瓷碗，边缘磕了一个小口，姜汤冒着白气，里面还飘着两片红枣。

“师父，您脸色不太好。喝点姜汤，驱寒。”

“你哪来的姜？”

“厨房里翻的。穿红姐姐说您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让我给您煮点热的。我还放了红枣，甜一点。”

林逸端起碗喝了一口。辣，辣得嗓子眼发烫，但那股热气从喉咙一路往下滚，整个人暖和了不少。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见小灵芝蹲在旁边剥橘子。她剥橘子的手法很笨，指甲掐进皮里，橘子皮被撕得一条一条的，不像样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小灵芝，你说我来太医院，是不是来错了？”

小灵芝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剥，但最后一瓣橘子她没直接递过来，而是先用指尖在橘子皮上多掐了一下，才把橘子瓣抠出来塞到林逸手里。

“师父，您怎么忽然这么问？”

“就觉得有些事办不了，有些人救不了。治好了病，治不了别的东西。”

“那您就治病呗。”小灵芝把橘子皮往石桌上一扔，拍拍手站起来。“别的东西您又不会治，想它干嘛。您以前跟我说过，大夫只管看病。那您就只管看病，别的让该管的人去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橘子皮的汁水，黄黄的，她自己不知道。

林逸拿着那瓣橘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橘子瓣上还带着她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跟上次的橘子一样甜。

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碗沿磕了一下桌面，发出“当”的一声。

“你说得对。我只会看病。那就看病。”

他走回房间，翻出笔记本。以前在清河县的时候他记的都是药方、病例，现在记的都是这些东西。他把今天皇帝说的话重新捋了一遍，写在纸上。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表面上看，皇帝是让他等。但实际上，皇帝的话里还夹着另一层意思。不动二皇子，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端王还在旁边看着。只要端王还在，皇帝就得稳住局面，不能把二皇子逼急了。所以皇帝才要他把证据收好，人证别放，等一个既能拔掉二皇子又能压住端王的窗口。就像下棋的时候，明明看到了对方的破绽，但旁边还有第三个人盯着你，你不能急着吃子，得先把旁边那个人引开。

林逸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道冷意散了大半。他不是工具，但他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棋子也能自己选往哪儿走。他以前打游戏的时候就知道，小兵推塔推得多了，也能变超级兵。当然，打游戏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

他还没到要为自己找后路的时候，但后路已经在脑子里慢慢成形了。

合上笔记本，他掏出手机给神农发了条消息：“皇帝让我等。二皇子的事暂时不动。”

神农回复得很快：“时机未到。建议继续积累证据，扩大在太医院影响力。等你变得不可或缺，安全系数才会提高。”

“知道。”

“另外，方舱附近信号消失了。对方可能暂时撤了。”

林逸看着“暂时撤了”四个字，心里又冒出来那个黑衣服的影子。那人到底是谁？怎么来的？怎么走的？跟今天这一连串事有没有关系？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窗透了透气。窗外柿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剩下的在风里打着颤，像一群冷得跺脚的人。

第二天一早，有个老太监捂着肚子来找他。林逸把了脉，肝郁气滞加上受了凉，开了三副药。老太监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个躬，说“林神医您可得长命百岁”。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回到院子里，小灵芝正在扫石桌上的橘子皮，扫得东一下西一下的。

“今天教你一个脉象，”林逸说，“叫弦脉。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小灵芝把扫帚一扔，颠颠地跑过来，伸出手腕。

林逸按住她的脉，安静了一会儿。脉象跳得稳稳的，不浮不沉，滑溜溜的。他收回手，看着小灵芝鼻尖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橘子汁痕迹。

“你身体不错。”

“那当然。”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窗外风小了些，柿子树的叶子晃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把那碗姜汤剩下的底端起来喝了，已经凉透了，辣味还在，甜味没有了。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想了一下明天要用的药材单子，又想起来老太监走的时候那个躬鞠得差点磕到门槛。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把窗关上，躺下来合上眼睛。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一点的时候他听见窗外“啪”的一声轻响，大概是最后一片柿子叶贴在了窗纸上。

他慢慢沉进梦乡。梦里他还在清河县，王县令请他吃饭，桌上有一盘橘子。他伸手去拿，还没拿到，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