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一章 火中取药
教学手术做完第三天,太医院的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正厅,不是偏房,是药材库房。半夜烧的。我睡得正死,小灵芝一脚踹开门喊“师父着火啦”,我光着脚蹦下地,冲出去一看,半边屋顶已经塌了。火苗子蹿得比墙头还高一截,黑烟裹着火星直往上冲,半边天映得暗红暗红的,隔老远就听见木头噼里啪啦炸裂的声音,热浪扑过来跟有人拿扇子往脸上扇似的。
太医院的人乱成一锅粥。有的提水,有的喊人,有的站着发呆。王太医就站那儿发呆,手里拎个空木桶,嘴张着,跟让人点了穴一样。后来火灭了他才缓过来,蹲在墙根底下帮我清药材,一句话不说,手一直在抖。
“水呢?水!”我喊了一嗓子。
“井绳断了!打不上来!”
“用盆!用桶!什么能用用什么都行!”
我冲到井边看了一眼,井绳确实断了,断口齐刷刷的,黑乎乎一截垂在水面上晃荡。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工夫细想。库房门口那排架子已经烧着了,干透的草药包一卷一卷地卷进火舌里,一吞就没。
“小灵芝呢?”
“这儿!”她从人群后头钻出来,脸上抹一道灰,头发上粘着树叶,“师父,药房里还有您新配的那批外伤药粉和酒精!”
我心往下沉了一下。三天前刚配好的,费了不少工夫,消毒酒精折腾了三回才把浓度调对。那批东西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吧,要是全烧了,我又得从头折腾。当时我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银针包在屋里,不在库房,人没事就行。但转念一想,酒精要是烧起来,那火就不是扑得灭的了。
“跟我进去!”
旁边不知谁倒吸一口凉气:“林御医,火这么大……”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烧的是我的药!”说完把件湿衣裳往身上一裹,拎桶水从头浇到脚,猫腰就钻进去了。小灵芝在后头喊“师父你慢点”,我回了一句“慢点就没了”。
库房里头温度比外头高了一倍不止,热浪闷得人喘不上气,眼睛辣得睁不开。我眯着眼摸到靠里头那排架子,伸手一抱——温热的,还没烧着。第二排、第三排,连抱了几摞往外送。小灵芝守在门口,接一摞就跑,跑两步放地上又跑回来。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脚上的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她愣是没吭声。
“师父!最后一排了!”
我伸手去抓最后一摞药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抬头一看,一根烧断的房梁正往下掉。我猛地往后缩,那根木头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火星四溅,溅到胳膊上烫了两个泡。
“师父!”小灵芝声音都变了调。
“退后!没事!”我抱着药包退出来,刚跨出门槛,身后又是一声闷响,剩下的半间屋顶整个塌了。黑烟滚滚地往上涌,火苗舔着墙根,滋滋地响,跟饿极了似的。
我站在门口弯着腰喘了半天气,肺里吸了不少烟,嗓子眼火辣辣的,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小灵芝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吓的。
“师父,您差点烧死在里面。”
“不是没烧死吗。”我把药包往地上一扔,这才注意到那件湿衣裳已经干了大半,衣角烫出好几个洞,胳膊上那两个泡开始疼了。“药都在?”
“都在。我数了,一包没少。”
“那就行。”我蹲下来翻了翻药包,酒精瓶子还好,没破。外伤药粉的纸包有点潮,但应该还能用。当时心里松了口气,然后那口气又提起来了——井绳断口齐的,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
火彻底扑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库房烧得只剩一圈黑墙,顶上的瓦片全碎了,地上的灰堆了厚厚一层。孙院正赶过来的时候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站在废墟前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烧起来的?”
看守药房的太监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小的也不知道……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库房冒烟,跑过去一看已经烧起来了……”
“你撒尿的时候没看见人?”
“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吭声,蹲到灰堆边上用手拨了拨。灰烬底下露出一小段烧黑的绳子,我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是齐的,剪刀剪的那种齐,不是烧断的毛毛边。又拨了几下,地上有几滴油渍,凑近闻了闻,不像灯油,是桐油——宫里修灯用的那种,一般药房不会备。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人为的。”
孙院正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确定?”
“确定。绳子用剪子剪断的,地上浇了桐油引火。剪井绳是为了让救火的人打不上水。干这事的人挺细的。”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看我,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怕。孙院正没当场声张,只吩咐内务府封了现场,把大家疏散回各屋。他把我单独叫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你心里有数?谁干的?”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但心里有个名字在晃,不敢确定。如果真是那个人,这把火烧的不只是药材,是一个信号——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走出太医院。“但上次张太医那件事之后,太医院里就少了一双盯着我的眼睛。这回比那杯茶狠多了。那回只想让我出丑,这回是想烧掉我的东西。”
孙院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两下——这是他心里盘算事情的老毛病了。“这件事我会查。”
“别查太急。”我说,“越急越抓不到人。”
“你有主意了?”
“还没。但我想先看看,消息传出去之后,谁会第一个高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消息就放出去了——林御医的药材全烧光了,一包没剩,气得连早饭都没吃。其实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没吃早饭,但不是因为气,是那会儿还在补觉。
小顺子来送消息的时候半信半疑:“林神医,您真的全烧没了?”
“对,全烧没了。”我配合着叹了口气,“白干三天,一夜回到从前。”
“从前是啥?”
“就是从零开始,啥也没有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您这表情不太像真难过。”
“我这是气过头了,反倒没脾气了。”
小顺子虽然不太信,但还是点着头走了。消息在宫里转了一圈,当天下午就引来了第一个访客。二皇子的人。一个小太监,说是奉二殿下之命来慰问林御医,顺便送了一包人参补品。
我收下了,笑着道了谢,说多谢二殿下挂念,这点损失不算什么,过两天再配一批就行。那小太监笑着告辞走了。
他一走,我脸上的笑就收了。来慰问是假,来看我是不是真山穷水尽才是真。我把那包人参打开看了看,品相确实好,老参,须子全得很。但翻到包装纸背面的时候我顿了一下——纸角上有一小片暗渍,颜色发深,凑近闻了闻。桐油。很淡,但没错。
我没声张,把纸重新包好,放到一边。心里那个名字更沉了。
这几天我什么都不会配。我就想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人什么事会自己浮上来。小灵芝来问我什么时候重新开工,我说不急,先歇两天。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吧,那批药我早就留了备份。火灾前两天我随口跟小灵芝说过一句“这批药我多备了一份放屋里了”,她当时正忙着捣药,嗯了一声估计也没往心里去。库房里烧掉的那些确实费了功夫,但屋里还有一模一样的另一份。我当时留这个心眼,纯粹是因为穿越过来之后养成的毛病——什么东西都习惯备一份,谁知道哪天又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天黑之后我回屋关好门,给神农发了条消息。方舱那边一切正常,药材还没用完。丢了的那些不碍事。我担心的是别的。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合上窗户,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月色清冷,库房废墟上还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胳膊上那两个烫泡一跳一跳地疼,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不急。急的人不该是我。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