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六十章 林逸的"教学手术"
太医们折腾了快十天，林逸实在坐不住了。
竹筒听诊那玩意儿他忍了，好歹听个响。竹管输液他也忍了，反正流进去的是盐水，死不了人。但昨天那个事是真把他惹毛了——一个医官把病人捆在条凳上，手里举着根烧得通红的铁针，要给人家"放血排毒"。病人嚎得跟过年杀猪似的，半条街的人都探头出来看。
林逸冲进去的时候，那病人胳膊上已经扎了六个眼了，第七针正往下戳。他一把把人拽开，低头一瞅那条胳膊，好家伙，跟筛子似的，血珠子往外渗，病人脸都白了。
"谁教你这么干的？"林逸问那个医官。
医官还挺委屈，说赵太医讲您的针法能扎进血管里去，他就想着试试。
"试一下扎七个洞？"
"前六下……没找着血管。"医官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那一刻想的是，再这么放任下去，太医院早晚得改名叫屠宰场。他得干点什么了，不能再由着这帮人瞎胡闹。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孙院正，开门见山："院正大人，我想在太医院做一回手术示范。"
孙院正把脉案撂下，问他什么手术。
"疝气。腹股沟疝修补。"林逸看孙院正表情有点懵，补了一句，"就是肚子里那块肌肉裂了个口子，肠子从那儿掉出来，在皮底下鼓个包。"
孙院正听完琢磨了半天，说他见过那病，不致命，但挺折腾人的。宫里原来有个老太监得过，走路都夹着腿，吃多少药都不管用，最后就靠束带勒着，勒了十几年。"你说把肚子划开，把肠子塞回去，再把破的地方缝上？"
"对。但比我说的要精细。"林逸看他神色松动，又加了一句，"我保证不出事。"
孙院正瞪了他一眼："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脑袋。"
孙院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充好汉了，我给你找病人去。找着了再说。走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一句，动静别搞太大，那帮太医胆子小，别吓出毛病来。
病人是当天下午找着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城外种菜的，右腹股沟鼓了拳头大的包。疼了好几年了，最近越来越邪乎，走道都得哈着腰。他老伴听人说太医院来了个年轻御医会开刀，两口子赶了三十里路来碰运气。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老汉裤腿都磨出毛边了，脚上那双布鞋底子快透了。
手术定在第三天上午。
地点是后院一间腾出来的空屋子，窗户全撑开，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门口贴了张纸，上头写着：要看的人先洗手，进来之后不许吵吵。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太医院都炸了锅。连在宫里当值的那几个御医都跟人换了班，一溜烟跑回来看热闹。屋子正厅里挤了十几号人，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有几个还带了小本子，翻开搁膝盖上，笔捏手里等着。
林逸换了身干净的白布袍子，把手伸进热水里洗了三遍，又用烧酒擦了一遍。小灵芝在旁边递器械，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恒蹲在木台边上照看病人，病人已经打了局部麻药，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大家看好了。"林逸拿起手术刀，刀刃在光底下白晃晃的一闪。"今天做的是腹股沟疝修补术。先切开皮肤，找到疝囊，把掉出来的肠子推回去，再把腹壁的裂口缝起来。"
他说完这话，屋子里安静得连喘气声都能听见。
赵太医趴在最前头，俩眼瞪得溜圆，跟铜铃似的。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半天不敢落。王太医挤在人群后头，脚尖踮得快要离地了，脖子伸得老长。几个年轻的医官堵在门口，又想看又害怕，表情纠结得跟嚼了苦瓜似的，有个还捂着一只眼从指头缝里往外瞄。
林逸下刀了。
皮肤切开的时候，赵太医那笔"啪嗒"掉地上了。他手抖。
"注意看这儿。"林逸一边操作一边说，"这是腹外斜肌腱膜，疝囊就从这里突出来。我们得把它整个分离出来。"
他开始分离疝囊。手术刀尖挑着那层薄薄的筋膜往旁边分，动作很轻，但旁边的人看着都屏着气。这时候周太医忽然"噗通"一声，腿一软坐地上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跟秋天树叶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伤口，嘴张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那……那白色的，白的是什么玩意儿？"
"脂肪。人肚子里头的油。"林逸头都没抬。
周太医喉咙里发出一声"呃"，眼珠子往上一翻，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边的人赶紧伸手把他接住了。
"抬出去歇会儿。"林逸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太医赶紧把小本子往小灵芝手里一塞："我来我来！"他和另一个年轻医官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周太医拖出去了。刚拖到门口台阶上，周太医就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着要往回爬："我还没看完……我就是晕了一下，没事没事……"赵太医硬把他按在台阶上坐着，说你先坐稳了再看，别再倒了，地上凉。
里头手术还在继续。
林逸把疝囊完整地剥出来，那层囊壁薄得跟纸似的，光下面透亮。他把脱出来的肠管轻轻推回腹腔，然后开始缝腹壁上的那个裂口。一针，一针，再一针。每缝一针都交代一句，该往哪个角度进针，线该留多长的尾巴，结打多重。那语气就跟在学堂上课似的，一点不带慌的。
说实话，下刀那一瞬间确实有点吓人。但真正让这帮太医服气的，是林逸缝针的手艺。你看他打结那个利索劲儿，小拇指一勾、食指一挑，结就服服帖帖地落在该落的位置，针脚排得密密齐齐，跟拿尺子比过似的。赵太医坐那儿看着看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然后赶紧闭嘴，怕出声打扰。
"缝合不能太紧，紧了会拉着疼。也不能太松，松了容易再鼓出来。"林逸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缝线，利索地收了手。"好了，关腹。"
他缝皮下和皮肤的时候比前面还快。那针在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一扎一挑一拉，行云流水。王太医踮着脚看完最后一针，腿早就麻得没知觉了，也没舍得放下来。他回到自己屋里铺开纸想记点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几组画面——林逸打结时手指头怎么动的，缝合时针尖从哪个角度下去的——越想越清楚，越清楚越想写，结果写了好几页还觉得不够，又翻回去改。
赵太医扶着周太医又进来了。周太医脸还白着，比刚才好点了，走路腿还有点软，一进门就扒着门框往里瞅："完事了？"
"完事了。病人都醒了。"
林逸正蹲在木台边上跟老汉交代事儿。老汉摸着肚子，那个拳头大的包没了，腹股沟平平整整的。他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夫……这，这就不疼了？"
"伤口得疼几天，但那个包的疼不会再有了。"
老汉的嘴又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您是个活神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老伴在门外头站着听，一开始还忍着，后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旁边一个医官递了块帕子过去，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人慢慢散了。
赵太医回屋又翻他的小本子，翻着翻着发现墨水没了。他那天下午专门跑了两趟铺子买墨，回来又接着写。小灵芝蹲在院子里洗器械，水声哗哗的。洗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林逸："师父，您今天做手术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这台手术我在师父那儿做过很多回了。"
小灵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又低下头去搓那几把钳子，搓得锃亮。
晚上林逸回到宅子里，坐在院里剥橘子。
穿红穿绿在厨房里折腾了好一阵，端出来一锅红豆汤。林逸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齁。红豆煮得软烂，汤色澄红澄红的，面上浮着几颗莲子。他端着碗又喝了两口，热气扑在脸上，挺舒服。
穿红站旁边没走。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说："林御医，您今天做手术那事，端王殿下那边已经知道了。"
林逸把橘子皮搁桌上："知道就知道吧。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
穿红嘴张了张，像是想再说点啥，看了看他又咽回去了。最后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橘子皮堆了一小堆，那股子酸甜味儿混着红豆汤的热气，满满当当的。他掏出手机瞄了一眼，神农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手术示范是医学教育的重要一步。你正在改变太医院的生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行字："我只是让想学的人有地方学。"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但他确实就这么想的。他把手机揣回去，把碗里剩的红豆汤喝了个干净，起身往屋里走。
柿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薄薄的，软软的，铺在地上跟一层浅黄的绒毯似的。他踩上去"沙沙"响了两声。
明天还有明天的麻烦。新的病人，新的暗箭，新的谁又看他不顺眼。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这碗红豆汤，挺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