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五十七章 皇后的“橄榄枝”
静嫔那档子事儿还没凉透呢,皇后那边就来人了。
这次不是李公公,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锦屏,穿一件素净的青色比甲,走路没声,跟猫踩瓦片似的。说话也轻,轻得你老想往前凑一凑才能听清,整个人像一朵飘在半空中的云,随时能被风吹走。
"林御医,皇后娘娘说,上次您教的那个量体温的法子,她用了半个月,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您过去指点指点。"
我正在那儿把当归往抽屉里码,一听"指点"这词儿就有点头疼。量个体温能有什么拿不准的?早起测、睡前测,拿笔一记就完了。皇后这种人,不会为这种事专门大晚上喊人跑一趟。派锦屏过来说两句就够给面子了。但她让锦屏来请,我就不能不去。
"行,我这就去。"
小灵芝从里屋探出个脑袋,头发还散着,一看就是刚躺下又爬起来了。"师父,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给您端茶倒水。"
"上次给贵妃端茶倒水,你差点把茶泼人裙子上。这次还想端?"
"这次不泼了,我练过。"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我看了两秒就没犟过她。算了,带着吧,反正皇后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翻脸。
从太医院出来往坤宁宫走的那条路我算是走熟了。月亮不太圆,但挺亮,照在宫墙上泛一层冷冷的白。我走得快,小灵芝在后面小跑跟着,脚步啪嗒啪嗒的。走到一半我回头看她一眼,她还在揉眼睛。
"困了?"
"还行。"
"那待会儿别打哈欠。"
"我没打哈欠,我眼睛痒。"
嘴硬。我懒得拆穿她。
坤宁宫今晚格外安静。院子里一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灯也比平时少了几盏,暗沉沉的。锦屏领着我们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在正厅门口停下来,微微侧身。
"林御医,娘娘在里面等您。"
我推门进去。皇后坐在软塌上,穿一件藕荷色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跟上次在御前见的那身行头比随意了不少。面前摆张小桌,两杯茶,一碟点心,点心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拿尺子量过间距。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小灵芝站我身后,双手交叠搁在身前,挺直了腰板——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样。
皇后打量了她一眼:"这是你收的那个女徒弟?"
"是,叫小灵芝。"
"模样挺机灵的。"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放下,那动作慢得我心里都有点发毛。"林御医,本宫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量体温的事。"
我心想,果然。
"娘娘请说。"
"本宫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了。"她说话的语调没有起伏,但也不冷,"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人风光了几年就倒了,有人一直不声不响,反而活到了最后。你来不到三个月,太医院的规矩改了不少,皇上信你,太子也信你。连淑贵妃那样的人,都对你另眼相看。"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我。那眼神不凶,但你能感觉到她在很仔细地看你的脸。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处境,其实挺危险的?"
我心口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这种时候露了就等于认了。"娘娘的意思,臣不太明白。"
皇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更淡的一种笑,像你说了句什么话她觉得有意思但又不想让你觉得她太在意。"你明白。你不说而已。"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搭在桌子上。
"你帮太子治腿,有人觉得你是太子的人。你帮淑贵妃查了那批香粉,有人觉得你是淑贵妃的人。你查了皇上的龙涎香,有人觉得你是皇上的人。你得罪了贤妃,二皇子也会记恨你。你现在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四面都是眼睛。哪只眼睛后面藏着刀子,你自己都分不清吧?"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分不清。
谁看了我,谁在背后盯着我,谁今天对我笑了一下明天就可能捅我一刀——这些事我每天都在想,但想了也没用。我又不是神,哪能什么都知道。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种语气。像是不想再绕弯子了。
"本宫没有儿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分量不轻。皇后没有儿子,意味着她在这后宫里没有真正的倚仗。太子不是她生的,淑贵妃也不是她这边的人。她就一个人站在中间,谁赢了她跟谁没关系,谁输了她也跟谁没关系。
"本宫不争,也不想争。"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本宫不能让自己被人踩下去。"
她拿起桌上那块点心。指尖在酥皮上捻了一下,碎屑就簌簌往下掉。她看了两眼,没吃,又放回碟子里,顺手把桌面上掉的那点渣拂掉了。
"林御医,本宫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宫里走动、知道各处消息、又不惹眼的人。"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臣就是个大夫。"我说,"大夫只看病,不看人。臣治太子的腿,是因为皇上让臣治。臣查淑贵妃的香粉,是因为她的症状跟那批香粉有关系。臣得罪贤妃,是因为她给人下毒。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分内事,不是给谁站队。"
"你是说,你不选边站?"
"臣不选。"我抬起眼,跟皇后对了一下视线,又落回桌面上那碟点心上。"臣在宫外行医那几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两家争地,找大夫作证。兄弟分产,找大夫作证。大夫一开口说谁对谁错,那就不是大夫了,是判官。判官不治病,判官断生死。臣只想治病。谁来我都看,谁的事我都不掺和。"
这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说得倒是挺硬气,可这宫里的规矩比宫外复杂一百倍。我在宫外能躲开的事,在这儿未必躲得开。
皇后没接话。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个小小的花,啪的一声,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林御医。"她垂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本宫在宫里住了二十年,见过一种人——他们觉得自己站得挺正,站在正中间,谁都不沾。可等到两边真动起手来,最先被踩碎的,偏偏就是中间那块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吓唬人的话。这话是从二十年宫里头泡出来的。她见过,我也信。
但我不能接。接了就等于说她说的对,那我选还是不选?我只能换个话题。
"娘娘,您让臣看您的基础体温记录,臣还没看。您方不方便让臣看看?"
皇后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像生气,倒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最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跟刚才那种笑又不一样。
"行。你不想说,本宫不逼你。锦屏,把记录拿来。"
锦屏从里屋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工工整整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标着当天的体温数字。我接过来,一眼就看出规律了。第十四天左右有一次明显的升高,之后维持了十多天,然后猛地降下去。标准的有排卵曲线,教科书都不带这么标准的。
"娘娘,您的身体没问题。每月都有排卵。"
"那为什么本宫一直怀不上?"
我犹豫了。
这话不好说。但都问到这儿了,也不能糊弄。
"娘娘,怀孕是两个人的事。您这边没问题,问题有可能在另一方。"
皇后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手里那只茶盏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茶水面上还是泛起了一圈细纹,又慢慢平了。
"你是说皇上?"
"臣没这么说。臣只是说,两边都需要检查。"
皇后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修长一条,站着不动了。
"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跟皇上开口?"
"臣还没想好。但臣会想个办法。"
"那就想好了再跟本宫说。"她没有回头,"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本宫就当没听过。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拱手告退,带着小灵芝走出坤宁宫。
出了宫门,小灵芝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师父,皇后娘娘是不是想让您帮她做事?"
"差不多吧。"
"那您答应了吗?"
"没有。"
"为啥不答应啊?皇后娘娘人挺好的呀。"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因为她让我做的不是看病的事。是掺和她的家事。那种事掺和进去就出不来了。"
小灵芝"哦"了一声,嘴瘪了瘪,没再问了。
月光还是那样,照在宫道上冷冷的。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着往前走。走到快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小灵芝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师父。"
"嗯?"
"皇后娘娘说那个……中间的地先被踩碎,是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下脚步。
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有些话她真的在听。
我想了想,说:"就是谁都不沾的人,两边都会防着他。因为他没有靠山,踩了也不用担心有人报复。"
"那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推开太医院的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继续看病呗。谁来找我看我就看谁。其他的一概不管。"
小灵芝跟在我后头跨进门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不过我大概猜得到她在嘟囔什么——师父你这套在宫外好使,宫里不一定好使。
我也知道。
但除了这么办,我也没别的办法。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坤宁宫那边又灭了一盏灯,窗纸上那道修长的影子却一直没移开。
皇后还站在窗前。她在想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她说她见过有人站中间被踩碎,他说他就是个大夫不想掺和。
她见过太多选边的人,也见过太多被踩碎的人。但像他这样硬是不选的,她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他是真有底气,还是太年轻了。
她又拿起那张体温记录纸,就着最后一盏灯看了一遍。那些数字清清楚楚,告诉她一切正常。但她的肚子,始终空荡荡的。
灯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宫墙外传来一声梆子响——远远的,拖长了尾音。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