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宫的外殿很大,大得让夏侯琦一踏进去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朱红的楹柱上雕着展翅的凤凰,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砖,殿内坐满了一百多名年纪和她相仿的京中贵女,珠围翠绕,环佩叮当。下面还侍立着许多宫女太监,井然有序,鸦雀无声。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却并不显得拥挤——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把动作收敛到了极致,连裙摆的晃动都恰到好处。
那宫女领着夏侯琦穿过一排排端坐的贵女,径直将她引到前排。前排一共只有四个位置,旁边两名贵女夏侯琦见过一面——一个是北静王的妹妹水沅,鹅蛋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另一个是南安郡王妃的四女儿霍冰,圆脸杏眼,看起来比水沅温和些。还有一个夏侯琦不认识,想来是东平郡王穆家的女儿。
夏侯琦的目光从自己的座位扫到对面,发现皇后的凤座正好对准她。而且她又坐得那么靠前——皇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她。想蒙混过关都不行了。她站在座位前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还没坐下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她扯了扯刚刚领她进来的宫女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的哭腔:“姐姐,我能不能换个座位呀。”
“郡主,今日的位置是按品级排的。皇后娘娘很快就要驾到了。”宫女摇了摇头,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
水沅用团扇轻轻掩住嘴角,目光从扇面上方瞟过来,心中暗暗好笑。这就是西宁郡王家那个傻郡主,果然名不虚传。她坐在这里好好表现,便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睐,别人想坐这个位置还轮不上呢。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心里把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算了,死就死吧。她强装镇定地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心里不停地念叨——待会儿千万别出丑啊。
旁边一个宫女和太监正在小声对账。宫女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压低了声音道:“公公,今天有一百五十人,怎么只有一百四十九个御制宫花?是不是少备了一个。”太监也压低声音回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你且看着”的神秘:“没有少,就是这个数。皇后娘娘特地吩咐的,有一个人没有。”宫女愣了一下,追问:“谁没有?”太监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扫过满殿的贵女,微微一笑:“看她们今天表现。”
夏侯琦耳朵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御制宫花是什么,特别重要吗。看表现又是什么鬼,难道表现不好就没有花。她偷偷瞟了一眼周围,发现其他贵女都挺胸抬头,坐得端正而从容,只有她一个人紧张得在袖子里偷偷抠手指。完了完了,我该不会就是那个没有宫花的吧。她把腰板猛地挺直,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
忽然,昨天晚上到她家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寂静:“皇后娘娘驾到——”
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身着明黄凤袍,由一名高阶宫女扶着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殿内所有贵女齐齐起身,伏地跪拜,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整齐如一,声音清亮而恭敬:“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在主位落座,抬手虚扶了一把,笑容温和而庄重:“大家都起来落座吧,不必拘礼。”众人齐声谢恩,纷纷归座,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夏侯琦紧张得手脚冰凉,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坐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会不会盯着我看。
皇后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排,笑着问道:“水沅,听北静王说,你的书法又进步了。学的谁的书法呀?”看样子,皇后和水沅非常熟悉。
夏侯琦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我。
水沅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而优雅,声音清朗而从容:“回娘娘,臣女临摹的《兰亭序》。臣女听说娘娘一心向佛,特地抄了《多罗经》为娘娘祈福。”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双手呈上。那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捧到皇后面前。皇后展开绢帛看了片刻,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的笑容:“水沅有心了。”她将绢帛递还给那太监,目光转向霍冰,“霍冰,本宫听南安太妃说,你的刺绣手艺又有进步了。”
霍冰起身行礼,声音温婉而自信:“臣女不才,特绣了一副《百鸟朝凤图》。”宫人将绣品捧上前去,绣面上百鸟羽毛纤毫毕现,凤凰的尾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皇后细细端详了一阵,赞不绝口,声音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好好好,这才是我大郢女儿该有的样子。凭你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些都是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我大郢男耕女织已有数千年了。女子的第一要义,便是这女工,正如男人的第一要义,便是耕耘一样。虽然各位父兄不再种地耕耘,但他们或是督导耕耘,或是指导兴修水利,无不是在为大郢耕耘做贡献。”
霍冰听了皇后当众赞扬自己,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只微微垂下眼帘,福身谢恩。
夏侯琦听完皇后这番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瞬间僵在原地。女工第一?好像母妃提过一嘴,叫她好好学习刺绣。可是她现在拿着针还是会扎手,线还是穿不过针眼,上次被母妃逼着绣了一只鸳鸯,最后被大哥认成了麻雀。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心里疯狂敲锣——怎么办,怎么办,救命。
众人听了皇后的话,也纷纷低下头去,不知是在反思自己女工是否精湛,还是在庆幸今天没有叫自己献艺。皇后见气氛有些凝重,笑着摆了摆手,声音也放轻松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和的安抚,也带着几分点到即止的暗示。她说女工是用来养德养心的功夫,今日是高兴的日子,大家不必拘礼,不过是本宫见这《百鸟朝凤图》巧夺天工,有感而发罢了。
夏侯琦心里一阵发慌。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贴上胸前的朝珠,心里疯狂祈祷。完了,她要点名我了。刺绣怎么办?我只会绣个鬼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