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走后,沈归在枣树下坐了一日。
刀搁在石板上,磨石也是干的。
一阵风从谷口灌进来,将石板边缘的四截草茎吹散。沈归起身捡回,仍放在八字绳结旁。后来,一片落叶堵住竹管,水声陡然大了。他走过去取下落叶,泉水又细细流进浅沟。
傍晚,他往磨石上添了水。
磨刀声重新响起。
浅的那道豁口已经几乎摸不出来,深的仍留在刃上。刀锋经过那处时,总会轻轻一顿。
那一夜,他磨到月亮偏西。
天亮后停了一阵,又重新添水。日头越过东边崖壁时,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收刀下山。
——
三岔渡下游三里,敖在河滩高地上支了一座茶摊。
沈归走到时已是午后。
日头晒得砂土发白。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粗布,篷下放着一张矮木案和两个树墩。敖背对山路,正弯腰往灶中添柴。
灶由河石垒成,石缝里塞着干苔。上面搁着一只黑陶壶,壶身补过,裂处覆着一小片敲平的铜片,外面箍了两圈细麻。
沈归在树墩上坐下。
敖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提起陶壶倒了一碗热水,放到木案上,又蹲回灶边。
沈归喝了一口。
水里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摆的?”他问。
“上个月。”
敖将一根枯枝架进灶中。
“以前种黍,地太咸,长不好。后来替人撑渡,渡口换了船夫,也用不着我了。”
“所以来这里?”
“想找个地方坐着。”
敖提起陶壶,替他续满。
水线落进碗中,水面涨到碗沿下方,敖便收住了手。
“坐着总要给人一点东西。”他说,“就给水。”
沈归看着他握住壶柄的手。
敖把陶壶放回灶上。
“以前捆人,现在烧水。都是手做的事。”
沈归低头喝水。
敖从腰间解下一只旧麻绳结,放在木案上。
绳股已经用旧,绳头新近搓过。绕法很简单,三圈之后直接收紧,其中一处编得有些歪。
沈归拿起来看了看。
“你编的?”
“上个月编的。”
“绑什么?”
“不绑。”
敖拨了拨灶中的柴。
“种地的时候,手里总要抓一把东西。撑渡时有桨,后来连桨也没了。摆茶摊以后,闲下来就编了一只。”
沈归翻过绳结。磨旧的麻股贴在掌心,并不扎手。
敖道:
“这只不是绑人的。”
“那是做什么的?”
“系东西。”
沈归把绳结放回木案。
敖没有立刻收起。
灶中的干苔烧起来,火光照亮壶身上的铜片。
过了一会儿,他道:
“孟胜出发前来过渡口。”
沈归没有抬头。
“前一夜,我念了三百个名字。他把名册烧了。”
敖掰断一根枯枝,分别塞进灶膛两侧。
“到了渡口,他问我还种不种黍。我说不种了,在这里撑船。”
“他说什么?”
“让我先撑着。等天冷了,想去哪就去哪。”
枯枝在灶里轻轻炸了一声。
“上船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敖停了停。
“没说再见。”
沈归在茶摊坐了一个下午。
日光从篷布边缘漏下来,木案上的亮斑慢慢移过碗沿,也移过那只绳结。
最后一碗水喝完时,太阳已经偏向河对岸。
“以后还编吗?”沈归问。
“编。”
敖拿起那只绳结,套在滚烫的壶柄上。
“只编,不绑。”
沈归站起身,向他点了一下头,沿河往下游走去。
身后,陶壶中的水再次烧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
沈归回到山谷时,天已经黑透。
月光越过崖顶,照在谷口的碎石上。
孙膑坐在石隙外,背靠崖壁。旁边就是那棵刚抽芽的枣苗。
他的两只脚都赤着,脚背沾满泥土,几处新伤被碎石磨开。膝上横着两根野燕麦穗,细小的籽粒已经掉了大半。
沈归走近时,孙膑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鞋。”他说。
沈归看了一眼他的脚,侧身进了谷。
那只不合脚的草鞋还放在石板上,鞋尖朝着东南。
沈归将它拿起,又脱下自己右脚的旧草鞋。
两只鞋一同放到孙膑面前。
一只鞋底偏宽,鞋尖向一侧歪斜;另一只已经穿了许久,麻线补过几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只是你的。”沈归指了指那只偏宽的鞋。
孙膑看向另一只。
“那只呢?”
“给你。”
孙膑拿起旧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穿了很久?”
“嗯。”
“那你穿什么?”
沈归赤脚踩在碎石上。
“不穿。”
孙膑低头站了一会儿。
他把自己编的鞋套在左脚,又将沈归的旧鞋穿在右脚。两只鞋大小不同,鞋口也不齐。他走了两步,停下来重新收紧左脚的麻绳。
随后,他到泉边掬水喝了一口。
回到石板前,孙膑把手伸进袖中,停了一会儿,又空着收了回来。
沈归看着他。
孙膑没有解释。
孙膑背起包袱。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无眼木燕、量尺和木牌。
“还会再回来。”
说完,他向石隙走去。
两只鞋并不合脚,落地的声音也不一样。他走得很慢。
到了谷口,孙膑侧身挤过石壁。袍角没有碰到崖上的青苔。
脚步沿山路渐渐远去。
——
沈归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
月光移到石板上,照过无眼木燕、量尺和木牌。
他没有挪动它们。
过了一阵,沈归走到老枣树旁,割下一截新枝,插在谷口那株枣苗旁边。
枝上的芽苞尚未展开。
沈归压紧根旁的湿土。起身时,石隙外已经听不见脚步声。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