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是出发前一夜烧的。
三百名墨者站在临时营地里。中央没有量尺旗,也没有祭坛。几堆行囊沿土墙摆开,短矛平放在脚边,矛尖一律朝北。
敖坐在火旁,捧着一卷新削的竹片。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队伍里便有人应声:
“在。”
最初几声并不整齐,念到后来,渐渐连在了一起。
敖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问。名字的主人自己说一遍,他再重新念过。
三百个名字念完时,月亮已经越过土墙。
七个人站在队伍外。
有人仍在发热,有人腿伤未愈,还有一名妇人刚生产不久。
其中一名年轻墨者向前走了一步。
“巨子,我明日能走。”
孟胜站在火光外,右臂垂在身侧。箭伤已经愈合,手指也能动,只是手臂仍抬不过肩头。
“你能走。”他说,“不能出征。”
“为何?”
“想死不是出征的理由。”
年轻墨者低下头。
敖将名册递给孟胜。
孟胜用左手接过,从第一片看到最后一片。
上面只有姓名,不记籍贯和功劳,也不写谁筑过多少墙、守过多少城。三百个名字挨在一起,每个名字占一行。
他看完,将竹卷放进火中。
最外面的竹片先翘了起来。火从细绳间烧进去,墨迹一行行卷黑。有人向前挪了半步,又站住了。
敖望着火。
“以后有人问,谁去守了那座城,怎么说?”
孟胜道:
“三百人。”
“他们若问名字?”
孟胜看向火边的人。
“刚才已经念过了。”
竹片接连裂开,发出细碎的响声。
孟胜转身回了帐篷。
帐中还放着那把用布包住的木尺。尺背刻满了字,最早的刻痕已经被手指磨黑。
许多行都以同样的几个字开头:
夫子说
夫子又说
靠近尺尾的地方,是他后来补上的一行:
沈归自言不信兼爱
孟胜重新盖好布,将木尺留在原处。
——
墨翟已经回到营地,住在最外侧的一间小棚里。
孟胜掀开草帘时,他正在编鞋。
鞋底没有量过尺寸。麻线沿着脚掌最容易受力的地方穿过,左右并不齐整。
墨翟低头穿线,也没问他为何过来。
孟胜从腰间解下旧尺。
尺面有十道刻度,边角已经被许多人的手磨圆。第七格比别处浅些,木纹里还留着一小片洗不净的暗色。
孟胜用左手将尺塞进墨翟衣襟。
墨翟的手停了。
“这是你给我的。”孟胜说。
墨翟没有取出木尺。
“现在呢?”
“还给你。”
“你是巨子。”
孟胜看着他手里那只尚未编完的鞋。
“明日以后,未必是。”
墨翟重新穿过一针。麻线收紧时,鞋底左侧向里缩了一点。
孟胜走到草帘前,停下脚步。
“如果我不回来,把它带给沈归。”
墨翟抬起头。
“你自己给他。”
“我若还能回来。”
孟胜走了出去。
——
第二天清晨,三百人离开营地。
营中原有的甲胄不足三百副。孟胜将能用的甲胄随队带上,准备入城后按守位分配。
每人还带着一柄短矛、十二日口粮和一只水囊。
孟胜走在最前面,腰间空着,衣襟内侧却藏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
那只鞋是老墨者离营前留在他帐外的。鞋底只编完一层,第二层起了半圈,最后一截麻线太短,已经接不上了。
孟胜没有把它补完。
走到第三天,断掉的麻线已经将衣襟内侧磨出一道毛边,他仍将鞋贴身放着。
第六日午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城。
城墙低矮,东墙从垛口到墙根裂开一道斜缝。雨水沿裂口冲刷多年,墙土已经变成深褐色。城门上没有旗,只有两名守卒站在门洞里。
看见三百人,两名守卒先握紧了长矛。
孟胜在城外停下。
“我们来守城。”
其中一人问:
“你们接到了求援木牍?”
“接到了。”
“城里的粮撑不了多久。”
“我们还剩六日。”
守卒看向他们身后的短矛。
“三百人?”
“三百人。”
“城外的兵,是你们十倍。”
孟胜抬头看了一眼东墙。
“裂缝从里面补,还是从外面补?”
守卒怔住了。
——
城里原有一百余名守卒。
几名伤兵躺在城门旁的空屋里。仓中的粮只够半月,箭矢堆在西墙,许多箭杆已经受潮。
孟胜先沿城墙走了一圈。
到了东墙,他把左手伸进裂缝。整只手掌都能探进去,里面的土已经松散,碰一下便往下掉。
他蹲下来,从衣襟里取出那只未编完的草鞋。
鞋底贴在胸口六日,已经被汗浸软。断掉的麻线仍穿在孔眼里。
孟胜将鞋塞进裂缝深处。
起初还能看见半截鞋跟。他又往里推了一次,草鞋便隐进了黑暗。
一名守卒拿着木夯走过来。
“那是什么?”
“鞋。”
“为什么放进去?”
孟胜站起身。
“这处先补。”
守卒没再问。
孟胜从墙垛旁捡起一截旧木条,横在裂缝外,划出修补的范围。
墨者从东墙动手,搬石、筛土、和泥、夯实,各自依照伤势分工。孟胜右臂抬不高,便与另一名墨者共同扶住木夯,一次次提起,再重重落下。
第一天夜里,他们睡在城墙下面。
第二天傍晚,裂缝消失了。
新夯的墙土比周围颜色浅,远远看去,像东墙上留下的一道新疤。
——
攻城从第三天清晨开始。
第一轮箭落下来时,城里的鸡还在叫。
箭簇撞上墙垛,碎石与土屑落进守卒衣领。几架云梯从雾中推近,撞车停在城门外,木轮碾过干硬的土地,声响沿墙根传开。
孟胜站在东墙。
围城军主攻城门,又分出一架云梯压向东墙。
午后,云梯搭上墙头。七名墨者一同发力,梯顶离开墙垛,重重倒下。梯上的士卒摔进壕沟,后面的人很快又补了上来。
黄昏时,东墙还在。
夜里无人点火。
孟胜靠在新补的墙边,右臂垂着,左手握住短矛。
黑暗里有人问:
“巨子,明日城门若破,退到哪里?”
“城里。”
“城里哪一处?”
孟胜看向身后的窄街。
屋门紧闭,窗缝中偶尔露出一双眼睛,很快又缩了回去。
“有人在的地方。”
那人不再说话。
后半夜,城外开始撞门。
一下。
隔了一阵。
又一下。
城门上的横木随之轻轻震动。
孟胜闭上眼睛,想起多年前初到营地的那一天。
沈归坐在量尺旗下。人群围得很密,孟胜只能站在最后一排。
有人问,亲人和路人同时落水,该先救谁。
沈归说了许多话。后来,孟胜将其中几句刻在尺背上。
最先听见的那两个字,他一直记得。
兼爱。
沈归说得很平。
后来孟胜才知道,说出那两个字的人并不信它。
城外又传来一声撞击。
门闩裂开了。
孟胜睁开眼睛。
说的人不信。
那两个字仍可以信。
——
城破前夜,墨翟到了鬼谷。
谷口那棵刚裂芽的枣苗已经展开第一片叶。叶片很薄,夜露压在上面。
沈归听见脚步时,正在石板旁磨刀。
浅的那道豁口已经快摸不出来,深的仍在。刀刃每次推过磨石,都会在那处顿一下。
墨翟侧身穿过石隙。
他满身路尘,鞋底磨破了一处,脚跟露在外面。
走到石板前,墨翟从衣襟里取出量尺,平放在木牌与八字绳结旁。
尺面朝上,第七格附近留着一片很淡的暗色。
沈归看了一眼,继续磨刀。
墨翟在枣树下坐了下来。
泉水穿过竹管,落进浅沟。石板边缘的四截草茎被夜气浸得发软,那只不合脚的草鞋仍朝着东南。
两个人坐了一夜。
快天亮时,墨翟起身走到石板前,从腰间取出编鞋用的细锥,在第七格旁划了几下。
细屑落在尺面上。
刻度旁多了一朵很小的枣花,五片花瓣并不匀整。
墨翟收起细锥。
“走了。”
沈归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向石隙。
——
第二天清晨,城门被撞开。
断裂的横木向城内飞出,砸在石路上。灰尘从门洞涌入,遮住了最前面的几排人。
孟胜从东墙下来。
他的短矛已经交给一名失去兵器的守卒。
腰间空着。
左手空着。
衣襟里也空着。
余下的墨者从两侧街巷汇到城门后,迅速在门洞两侧排开。有人身上带伤,有人的矛已经折断。
孟胜站在最前面。
灰尘渐渐沉下,门外的人影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看东墙。
第一名敌兵穿过门洞时,孟胜向前走了一步。
——
天亮以后,沈归拿起石板上的量尺。
第七格已经磨得很浅,旁边多了一朵枣花。
他用拇指碰了碰花瓣。
木屑还留在刻痕里。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