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在谷里住了几日,庞涓来了。
那天下午,苏秦蹲在泉边,用木盆洗一捧野莓。
果子很小,红里带青。水从指缝间淌过,把浮尘冲进浅沟。
张仪坐在石板旁。沈归叫他下棋,用细枝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横竖线,又从石坛旁捡来几块卵石,挑出一枚偏白的递给他作白子,自己留下了一枚发黑的。
棋刚走了几步,沈归便回到枣树下。
新削的木簪横在膝上。他拿着一小片粗布,磨去簪身上残留的木刺。
石隙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步子很重,脚下的碎石不断滚向两旁。
一个年轻人侧身挤进谷口。
他肩背宽厚,头发在脑后束得很紧,衣襟与靴面都沾着黄土。腰间不见兵器,右手虎口和指根却结着厚茧。
他一眼看见沈归,立刻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深深行了一礼。
“魏国庞涓,求见鬼谷先生。”
沈归把木簪放在膝旁。
“山下的人这样叫。”
庞涓仍躬着身。
“我读过兵书,也随军演过阵。魏国却不肯让我带兵。”
“为什么?”
“他们说我出身不正。”
庞涓直起腰。
“我父亲是庶子。我也是。”
张仪把白子向前推了一格。
“魏国不肯给你兵,你便来找一个住在山里的人?”
庞涓看向他。
“你是谁?”
“张仪。”
“没听过。”
“以后也许会听过。”
庞涓不再理他,重新面向沈归。
“山下的人说,这里住着鬼谷先生。”
沈归问:
“你想让我替你说什么?”
“我不需要先生替我说话。”
庞涓答得很快。
“只要先生肯认我做弟子,魏国便不能再说我没有师承。”
沈归看着他,没有回答。
石隙里传来衣料擦过岩壁的轻响。
庞涓回过头。
一个比他略瘦的年轻人从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双已经磨薄的草鞋,衣摆溅着干泥。他既未行礼,也没去看石板上的东西,只沿崖壁走到干草堆旁,在离张仪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折作两段,又把其中一段折短。
庞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孙膑抬起眼。
“过了渡口。”
“为什么不叫我?”
“你没回头。”
庞涓上下打量他。
“你也来拜师?”
孙膑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茎。
“先看看。”
张仪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位置。
孙膑仍坐在原处,把折碎的草茎放回地上,又从一束旧麻里抽出几缕尚能用的麻线。
苏秦端着洗净的野莓走过来。
“吃吗?”
孙膑摇头。
苏秦又看向庞涓。
庞涓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果子尚未熟透,酸得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
庞涓在谷中转了一圈。
他先看了泉眼和竹管,又在石板前停下。
看到旧布包里的三层麻鞋时,他停了下来。
“这些都是先生留下的?”
“不是。”苏秦说。
“那是谁的?”
“他没说。”
庞涓转头看向沈归。
沈归正把磨好的木簪放到木牌旁。
庞涓问:
“这里有没有兵书?”
“没有。”
“阵图呢?”
“没有。”
“先生教他们什么?”
沈归道:
“我没有教过。”
庞涓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张仪。
“那他们为什么留下?”
张仪将白子从泥地上捡起,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可以问我们。”
庞涓没有问。
他走到石板旁,注意到边缘并排放着两截草茎。
那是张仪刚进谷那晚留下的,两截长短不一,中间相隔不到一指。
庞涓蹲下,将它们拿起,把断口对在一起。
长的一截往左挪,短的一截便露出半分;往右挪,又会多出一截。换了几次,始终对不齐。
张仪在旁边道:
“折的时候本来就没比过。”
庞涓没有抬头。
他从干草堆里抽出一根草茎,依着较长的那截比过,用指甲掐断。
新折出的两段仍旧不齐。
他又把其中一段掐短了一点。
短过了。
庞涓的拇指在草茎上来回压过。薄脆的草皮裂开一道细口,渐渐瘪了下去。
他停住手。
四截草茎躺在掌心,长短各异。
庞涓把它们放回石板边缘,搁在八字绳结旁。
张仪问:
“不继续比了?”
“不比了。”
“为什么?”
“草不直。”
张仪笑了一声。
庞涓仍看着那四截草茎。
——
傍晚,谷中生起了火。
沈归添了几根干柴。火光越过石圈,照亮两棵老枣树低垂的枝叶。
苏秦坐得离沈归最近,双手放在膝上。
张仪倚着干草堆,酒袋已经空了。他把白子夹在指间,不时抛起,又稳稳接住。
庞涓正对着火坐下,两手按在膝上,指节时松时紧。
孙膑没有靠近火圈。他背倚石壁,将从旧麻中理出的线穿进鞋底。
鞋底已经拆过几次。最外侧的麻线长短不齐,一收紧,鞋尖便向右偏去。他看了片刻,又把整行线抽开。
柴火渐渐烧稳。
庞涓忽然开口:
“我十六岁时,第一次跟人守城。”
张仪指间的白子停了下来。
“那天城外没有敌兵。将军让我们守一座空城,说谁能把城墙上的旧箭数清楚,便把谁记进军册。”
庞涓看着火。
“我从早数到天黑,一共两千七百四十一支。”
“后来呢?”苏秦问。
“将军喝醉了。”
“没记?”
“记了。”
庞涓抬起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庶子庞涓,善计箭数。”
他把手放回膝上。
“军册上只有这一句。”
张仪道:
“至少写了名字。”
庞涓看向他。
“你觉得这算记住?”
“我不知道。”
张仪将白子握进掌心。
庞涓沉默了一阵。
“后来我跟人推演阵法,赢过七次。每次负责记录的人都说,等我真上了战场,再把名字写进去。”
“你上过战场吗?”苏秦问。
“没有。”
庞涓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们不让我领兵。”
火里一截枯枝烧断,向内塌去。
沈归问:
“你怕什么?”
庞涓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与指根都是握矛留下的硬茧。靠近小指的一处裂开了,里面还沾着白日压草茎留下的碎屑。
“我不怕死。”
“我怕死在战场上,没有人知道我打过什么仗,赢过什么阵。”
他顿了顿。
“我怕我的名字还没被人记住,就已经埋进乱葬岗。”
沈归拿起膝旁的木簪,用刀尖刮掉簪尾最后一根倒刺。
“你更怕的,是自己从未有资格被记住。”
庞涓嘴唇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火,过了很久才问:
“有什么分别?”
沈归将木簪放回石板。
孙膑仍在编鞋。
麻线穿过鞋底,收紧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张仪把白子重新放到泥地上。
苏秦低头看了看鞋尖的破洞。
火光渐弱,谷里没人再开口。
孙膑将鞋翻过来端详片刻,又拆开鞋尖最外面的一道麻线。
——
天还没完全亮,庞涓先走了。
他束紧衣带,背起包袱。走到石隙前,又回头看向沈归。
“我若以后领兵,别人问我师承何处,我该怎么说?”
“说你自己的名字。”
庞涓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挤进石隙。
脚步沿山路向下,很快便听不见了。
庞涓走后的第二日,谷里下了一场短雨。
雨停时,张仪把空酒袋挂回腰间,走到石板旁。
孙膑刚编好的草鞋搁在那里。鞋形略微歪斜,鞋底也比寻常人的脚宽出半寸。鞋尖朝着东南,正对山路转向河岸的方向。
张仪低头看了看,从泥地上拿起白子,收进袖中。
白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轻轻碰到石板边缘。
“这一步我带走。”他说。
苏秦问:
“带到哪里?”
“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张仪侧身走进石隙。
经过沈归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簪子别再磨了。”
沈归看着他。
“已经磨完了。”
张仪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走了。
苏秦又住了四日。
他把睡过的干草重新铺平,收好木盆,又蹲在石板前,清理卡进石缝的木屑。
薄竹片够不到的地方,他便用指甲一点点剔出来。
第五日清晨,苏秦背起包袱。
“我不知道先去哪里。”他说。
沈归道:
“那就先走。”
“走错呢?”
“再走。”
苏秦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隙前,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木牌、木扣和八字绳结,随后弯腰从泥地上捡起那枚黑子,收进袖中,侧身走了出去。
谷里只剩下沈归与孙膑。
孙膑又留了两日。
那只草鞋被他拆开过几次。每次重新编好,鞋尖仍会向一侧偏斜,鞋底也总比他的脚宽。
第二日入夜后,他抽开最后一道麻线,重新穿了一遍。
天亮时,草鞋依旧不合脚。
孙膑将它放到石板上。
鞋尖前空着,雨后的泥地上还留着一处浅浅的圆印。
沈归坐在枣树下磨刀。
短刀贴着石面,一推一收。
孙膑站到石板前,将那只草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
“这只鞋不合我的脚。”他说。
“嗯。”
“鞋我留下。”
“嗯。”
孙膑把草鞋放回石板,背起包袱。
走到石隙前,他停下脚步。
“你不问我去哪里?”
磨刀声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
孙膑想了想。
“不知道。”
沈归重新将刀推过磨石。
孙膑站了一会儿,侧身挤进石隙。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
谷中又静了下来。
沈归磨完一遍刀,把磨石上的浆水冲净。
石板边缘放着四截长短不一的草茎,其中一截被捏得扁平,表面裂着细口。
那只不合脚的草鞋也留在那里,鞋尖朝向东南,前方已经空了。
沈归把草鞋往石板里面挪了一点,免得夜里受潮。
走到谷口时,他看见石隙外最近的那棵枣苗。
那根枝条栽下以后一直没有抽芽。如今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透出一点青色。
沈归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