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进谷几日后,张仪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
他从山脚上来,不到晌午便找到了石隙。
苏秦问他怎么找到的。
“山坡上的树苗隔得太齐。”张仪说,“走到最上面,两棵大树正好夹着一道石缝。沿着树苗找,总该进去看一眼。”
苏秦回头看了看谷口。
他在山里转了三天,从未觉得那两棵树有什么不对。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在外面站了那么久?”
“我在等里面的人先看见我。”
“他没出来呢?”
“那我就自己进来。”
张仪说完,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他进谷时,沈归正蹲在泉眼边换竹管。
被苏秦踩裂的那一截已经拔出,横放在一旁。新竹管插进浅沟,接口还没固定。沈归解下裂管上的旧麻,挑出尚未磨断的几股,重新绕在接头处。
张仪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放下包袱,也蹲了下来。
“你这样绕,会漏水。”
沈归将麻绳穿过上一道绳圈。
“现在呢?”
张仪看了看。
“现在不会。”
他从腰间解下酒袋,拔开木塞喝了一口,又递给沈归。
“喝吗?”
沈归没有接。
张仪等了一息,收回酒袋,又喝了一口。
他的两边眉毛一高一低,嘴角天生向上挑。右边袖口绽开一道线,他也没管。
沈归压紧最后一道麻绳。
清水从竹管中流出,经过接头,没有渗漏。
张仪伸手碰了碰接头处的八字结。
“你在照着旁边那根旧绳打。”
沈归把手收回来。
“怎么看出来的?”
“绕到第三道时,你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两次。”
石板下方放着木牌、木扣和那枚旧绳结。
张仪走过去,将绳结拿起。
绳股已经发白,几处磨得起毛。八字绕法仍旧完整,每一扣都从上一扣中间穿过。
“绳子很旧,结却是后来打的。”他说。
“嗯。”
“你打的?”
“嗯。”
“为什么留着?”
“有人给的。”
“人呢?”
“不知道。”
张仪将绳结放回木牌旁,转身去看石凹槽里的木燕。
鸟喙与翅段贴在一起,中间留着一道细缝。春日的湿气退去后,断口颜色又浅了些。本该刻眼的位置仍是一片木纹。
张仪伸出手。
苏秦从旁边走过来。
“别碰。”
张仪的手停在半空。
“你碰过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叫我别碰?”
苏秦一时答不上来。
张仪收回手,弯腰看了片刻。
“做这只鸟的人没做完。”
“你怎么知道?”苏秦问。
“眼睛没有刻。”
“也可能本来就不想刻。”
“那就是做完了。”
“所以呢?”
张仪看着中央那道裂缝。
“所以我不知道。”
苏秦看了他一眼。
张仪已经转向石板左侧。
那里靠着一个旧布包,布边松开一角,露出三层麻鞋发黑的鞋面。
他蹲下,掀开旧布。
麻线编得很密,鞋底叠了三层。鞋形略微歪斜,针脚却比普通草鞋牢固。暗褐色的血渗进鞋面,沿着麻股凝成深浅不一的痕迹。
张仪没有碰那片血。
“洗过很多次。”他说。
沈归已经把旧竹管拿到一旁,正用短刀削去裂开的部分。
“嗯。”
“没洗掉。”
“嗯。”
“为什么不穿?”
沈归把削下的竹片放在脚边。
“不是用来穿的。”
张仪又看了一会儿,将旧布重新包好。
他站起来,目光从石板上的“归”移到浅刻的“道”,又落在旁边快被雨水洗净的“待还”上。
“这里不是鬼谷。”他说。
苏秦道:
“山下的人都这么叫。”
“山下的人没进来过。”
“那这里是什么?”
张仪看了看木牌、旧绳结、木扣、麻鞋和没有眼睛的木燕。
“衣冠冢。”
谷里静了片刻。
泉水穿过刚接好的竹管,落进浅沟。
沈归收刀入鞘。
“你叫什么?”
“张仪。”
“来找什么?”
张仪拿起酒袋,仰头喝了一口。
“我来看一个死人还活着做什么。”
苏秦皱起眉。
“你说谁?”
“谁听见,就是谁。”
张仪拎起包袱,径直走到石隙旁的干草堆,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自己也躺了下去。
——
傍晚,苏秦生起了火。
枯枝受过潮,起初只冒烟。苏秦蹲在火圈旁吹了几次,烟全扑到脸上,呛得他侧过头咳嗽。
张仪躺在干草上看着。
“你可以把最下面那根换掉。”
苏秦没有理他。
火又灭了一次。
张仪翻了个身。
“那根里面是湿的。”
苏秦抽出最下面的枯枝,折开一看,木芯颜色发深,果然带着潮气。
他换了一根干枝。
火很快燃了起来。
苏秦回头问: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来?”
“你没有问我。”
“你看见了。”
“看见不等于要做。”
苏秦想说什么,最后只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沈归坐在枣树下磨刀。
磨石放在膝前。刀刃贴着石面缓慢推出,又收回来。浅豁口已经很淡,只有转到火光侧面时才看得见。深豁口仍陷在刀刃中,每次经过磨石,都会发出略重的摩擦声。
张仪听了一阵。
“你准备磨多久?”
沈归没有抬头。
“磨不动为止。”
“刀磨不动,还是你磨不动?”
沈归往磨石上添了一点水。
张仪笑了一下。
苏秦坐在火的另一边,手里拿着半块干粮。
“你对谁都这样说话?”
“不是。”
“那你对谁这样?”
“能听懂的人。”
“你觉得自己很会看人?”
张仪从干草堆里抽出一根草茎,咬在嘴角。
“还行。”
苏秦指向石板。
“那颗木扣是谁的?”
张仪的目光移过去。
木扣很小,边缘已经磨圆,扣孔里还留着一截褪色的线头。
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苏秦道:
“原来你也有看不出来的。”
“我没说我都看得出来。”
“可你刚才——”
“刚才看出来的,和现在看不出来的,有什么关系?”
苏秦停了一下。
他低头咬了一口干粮,不再说话。
火渐渐烧稳。
暮色从崖顶落进谷中,石头和树影慢慢混在一起。火光时不时照到木燕未刻眼的位置,那里仍只是木纹。
张仪把嘴角的草茎取下来。
“苏秦说,他在谷外说到夜深。”
“嗯。”沈归说。
“你一句都没问?”
“没有。”
张仪侧过身,面向火堆。
“他怕被人看不起。”他说,“怕得太久,便以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
苏秦抬起眼。
“我没有这样说。”
“你说的话比这个长。”
“那不是一个意思。”
“你觉得不是,那就不是。”
张仪将草茎重新叼回嘴里。
“我和他不一样。我父亲在魏国做过官。我从小见的人,先看我家的门,再看我穿的衣服,最后才看我说什么。”
“这不是看得起你。”苏秦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怕?”
张仪看着火。
“因为无论他们弯腰还是抬头,我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得出来,就不怕了?”
“至少不用猜。”
苏秦把剩下的干粮放在膝上。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仪没有立刻回答。
一段树皮在火里卷起,露出下面烧红的木芯。
“看看有没有我猜不到的人。”他说。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归。
沈归把磨石放到一旁,从身边拿起一小截枣木,用短刀削去外皮。
木条只有手指长,一端略粗,一端略细。刀刃上的深豁口经过木纹时,切面会留下细小的毛刺。沈归用拇指压住毛刺,重新推了一刀。
张仪看了一会儿。
“簪子?”
“嗯。”
“给谁?”
沈归没有回答。
张仪也没再问。
簪尾渐渐有了弧度。刀锋顺着木纹推过,豁口在切面上留下几道浅痕。
“他那一夜说了那么多,真正听见的只有他自己。”张仪忽然说。
沈归的刀停了一下。
张仪把草茎在指间转了转。
“你没有问我。”
“你怕什么?”
张仪看向他。
“什么都不怕。”
“那不是回答。”
火里一根细枝烧断,落进灰中。
张仪盯着那截断枝。
“你觉得我怕什么?”
“我不知道。”
张仪等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知道?”
“嗯。”
“还是不想说?”
“都有。”
张仪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苏秦等了三天,你才让他进来。”
“嗯。”
“我自己走进来,你也没拦。”
“嗯。”
“你不怕我们把这里弄坏?”
沈归削掉簪头最后一小片外皮。
“已经坏过了。”
张仪朝无眼木燕和旧布包看了一眼,最后望向那把刀。
深豁口里积着一线黑。
夜更深以后,苏秦先睡了。
他靠着干草堆另一侧,外衣裹在身上。睡着后眉头仍旧微微皱着,一只手压在鞋尖的破洞上。
张仪没有睡。
沈归也没有。
木簪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沈归用刀背刮过簪身,将几处突起的木刺慢慢压平。
张仪问:
“你留下这些东西,是怕忘记?”
“有些是。”
“另外一些呢?”
“还没想好。”
“你准备想多久?”
沈归没有回答。
张仪将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段,并排放在石板边缘。
“我只是来赌一件事。”
“赌什么?”
“赌一个不敢再死一次的人,还能活多久。”
沈归没有说话。
张仪站起来,走回干草堆旁,躺在苏秦另一侧。
他背对火堆,闭上眼睛。
火熄灭以前,沈归仍在削那根簪子。
——
天将亮时,张仪醒了。
火圈里只剩灰白色的余烬。苏秦还没醒,手仍压在鞋尖上。
沈归坐在枣树下。
木簪已经削完,放在膝上。簪身并不笔直,尾端却有一道完整的弧。
沈归正在磨刀。
张仪走到他身旁,蹲下看了一会儿。
浅豁口又淡了一点。
深豁口仍在。
“你准备把它磨平?”张仪问。
“有时这样想。”
“现在呢?”
沈归将刀重新推出去。
张仪伸手拿起那根木簪。
他用拇指摸过簪尾的弧,又看了一眼刀刃上的深口,将木簪放回沈归膝旁。
“你磨不平豁口,也一样能削出弧度。”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