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戴着一张铁面具。
是烙铁。
他比岑怔想象的矮一点,走路的时候左腿微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身上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铁锈,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高个子和矮个子看到他,都下意识地站直了。
"怎么样了?"烙铁开口了。声音很低,从面具后面闷出来,有点沙哑。
"刚醒。"高个子说,"还不太稳定。"
烙铁没说话。他走到玻璃罐前面,盯着里面的女人看,看了很久。
"三十 percent。"他说,"还是太低了。"
"天御的人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了。"矮个子小心翼翼地说,"之前的都没超过百分之二十。"
"最好的?"烙铁冷笑了一声,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怪怪的,"这只是个半成品。真正的钥匙,是XN-0。"
XN-0。岑怔躲在控制台下面,手指猛地收紧。
"天御的人还在找?"烙铁问。
"在找。"高个子说,"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消息。据说当年废弃的时候,记录被人改了。"
"改了?"烙铁的声音冷了一点,"谁改的?"
"不知道。"高个子说,"好像是当年项目组的人。后来都死的死,散的散,查不到了。"
烙铁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玻璃罐的外壁。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有这个半成品,也够了。等我把她调试好,就算找不到XN-0,也能推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岑怔的心跳很快。那他又是多少?
〔根据数据板及其他来源获取的信息推测,我们属于"残次品",该数据可能不适用于我们。〕
"天御那边怎么说?"烙铁又问。
"天御的人说,"高个子顿了顿,"只要您能把样本弄醒,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烙铁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嘲讽,"他们把我推出去顶罪的时候,怎么不说一笔勾销。"
顶罪。岑怔愣了一下。烙铁是被人推出去顶罪的?谁?张砚?
岑怔没心思琢磨这些。烙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行了。"烙铁摆摆手,"别废话了。把控制台打开,我要看看她的脑波数据。"
脚步声往控制台这边过来了。是烙铁。岑怔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右手搭在电击模块上,如果手没有换成械体的话,恐怕手心跟脚底板一样,全是汗。
〔检测到心率过高。
肾上腺素水平上升。
建议:控制呼吸。
否则可能被发现。〕
废话。岑怔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脚步声停了。就在控制台前面,离他不到半米。他甚至能闻到烙铁身上的焦糊味。烙铁的手放在了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
"脑波不稳定。"烙铁说,"还是太弱了。"
"要不要……再打一针?"高个子问。
"不用。"烙铁说,"她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再打,说不定就废了。"
废了。也许就像那些死在观察室里的人一样。岑怔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玻璃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上。
所有人都回头看。玻璃罐里的女人在挣扎,她的手脚在动,想要挣脱那些管子。液体剧烈地波动着,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怎么回事?"矮个子吓了一跳。
"她醒了?"高个子也紧张了。
烙铁没说话。他盯着玻璃罐里的女人,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女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手抓住了那些管子,想要拔下来。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刺耳得让人头疼。
"注射麻醉,快找注射麻醉的开关!"烙铁喝道,"别让她把管子拔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冲了过去,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在操作台上找,找出标注有麻醉的按钮,按下。
没用。女人在里面挣扎得很凶,不知道什么原因,麻醉似乎没起作用。
警报声越来越响,整个房间都回荡着那个声音。
就是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操作台和那个实验体身上。
岑怔深吸一口气,从控制台下面滑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快。
他的靴底落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警报声还在响,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响动。他贴着墙,向门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警报声的间隙里。
〔脚步声掩盖良好。
技能使用良好,熟练度上升。
当前建议:保持低姿态。〕
零的信息直接印入脑海,岑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他的手碰到了门把手。他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烙铁还在吼——"止血!按住她!别让她动!其他的我亲自操作!"——没人注意到门口。
抓住分贝最高的一个瞬间,他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灯还在闪,比刚才暗了一些。远处的警报声穿透墙壁闷闷地传来,像隔了一层水。岑怔没有停,沿着墙继续移动,脚步放轻,压低重心。
从实验室门口到楼梯口。这一段距离不长,但每一步都在可能被发现的风险里。他经过一扇虚掩的观察室门,经过堆着废弃设备的角落——脚边踢到一个松动的金属零件,他猛地收力,零件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发出的轻响被远处的警报盖了过去。他屏住呼吸等了两秒,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往前走。经过墙边那排已经空了的培养架时,他后颈忽然微微一麻——像是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
到达楼梯口。
没有人追出来。
警报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一些。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喘了一口气。
〔未检测到追兵。
判断:潜行成功。〕
岑怔没接话。他等了几秒,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才转身准备上楼。
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口那个灰色的身影。
低檐帽,灰色风衣,左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风衣下摆沾了些灰尘,右袖口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刚从某个狭窄的地方挤过来。
岑怔的手瞬间搭上了电击模块。
但取件人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帽檐下的眼睛落在岑怔身上,看不清表情。
岑怔没有后退,他的呼吸已经稳下来了。
"……你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他问。
取件人没有回答。他偏了偏头,示意楼梯上方——一层的方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对人说过话,沙哑,干涩:
"她不会有事的。"
岑怔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谁?"
取件人没有再解释。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旧式的金属钥匙,不是电子门卡。
他抬起手,示意岑怔跟他走。
岑怔站在原地,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一秒。
〔钥匙类型:芯核动力旧式基础设施通道。
匹配率100%。
判断:此人仍持有芯核旧权限。〕
"……你到底图什么?"岑怔问。
取件人已经转身,往楼梯上方走了两步。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
"人上年纪了,总得给自己找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做。"
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很轻,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岑怔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
他讨厌这种感觉——像个被人捞上来的溺水者,活是活下来了,可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别人伸手。又欠了一笔。
然后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