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在山里转了三天。
沿河上山以后,道路渐渐被灌木吞没。起初还能看见车辙,后来只剩猎户踩出的窄径,再往前,连窄径也断了。
山坡上散着几棵新栽的枣苗。
枣苗彼此隔得很远,根旁没有立石,也没有留下记号。枝条有的已经抽芽,有的仍旧枯黄。苏秦沿着它们往上走,走到最后一棵时,前方只剩两堵相对的崖壁。
崖壁之间长着两棵枣树。
两棵树一左一右,枝叶伸向石缝上方,遮住了入口。
第一天,苏秦从树前经过三次。
他看见树根旁有水,从落叶下面渗出来,沿山坡流成一条细线,却没有找到泉眼。
第二天,他拨开两棵树之间的荆棘,向里面走了一步。
石缝比他预想的窄。
衣袖先被挂住。他回身去解,手背又被枯刺划开。血从指根淌下来,滴在石头上。
他退了出来。
第三天,他坐在枣树旁的一块山石上,啃完最后半块干饼。
日头从东边崖顶移到西边。树影逐渐拉长,盖住他的膝盖,也盖住了脚边露出泥土的一截竹管。
他换了一个坐姿,鞋底正好踩了上去。
身后有人道:
“水断了。”
苏秦立刻站起来。
一个人正从山坡下走来,穿着灰白衣袍,腰间挂着木鞘。左脚赤着,右脚穿着一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草鞋。
苏秦低头看去。
竹管被他踩偏,靠近接头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水正从裂口往外冒,很快在土里洇出一片深色。
“我赔。”
来人走到竹管旁蹲下,用拇指按住裂口,漏出的水立刻少了。虎口那道旧伤也随之显出一线白痕。
苏秦也蹲下来。
“从哪里能买到这样的竹子?”
“山下。”
“我去买。”
“天黑了。”
“明早去。”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苏秦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路上想过许多说法。他可以说自己来自洛阳,读过《诗》《书》,也听过各国士人议政;可以说自己愿意游说诸侯,止息兵戈;还可以说天下分裂已久,他想求一套合纵诸国的办法。
这些话,他在心里练过许多遍,几乎张口就能说出来。
“听说这里住着一位先生。”苏秦道。
“什么先生?”
“山下有人叫他鬼谷子。”
“你找他做什么?”
“求学。”
“学什么?”
合纵、兵法、权术,或是说服诸侯的办法,一时全挤在嘴边。
“我还不知道。”苏秦说。
“那你找谁?”
苏秦低头看着自己破损的鞋尖。
“我不知道。”
那人松开拇指,水又从裂口冒了出来。
他将竹管拔出一截,调整接头的位置,又从怀里取出一小段旧麻,缠住裂口。麻绳打成八字,正好压住竹管两侧。
那人拔出短刀,割去多余的麻尾。刀刃上留着两道豁口,一道已经很浅,另一道仍陷在铁中。
“这把刀坏了。”苏秦说。
“嗯。”
“为什么不换?”
那人把竹管重新埋进泥里。
“还能削东西。”
“你每天都磨?”
“有时。”
“准备把豁口磨平?”
那人没有回答。
他收刀入鞘,站起身,侧身穿过两棵树之间的石隙。
苏秦跟到入口。
石隙里没有门。天色已经暗了,深处看不清,只能听见泉水流过竹管,时轻时重。
“我能进去吗?”苏秦问。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秦在入口站了一会儿,最终退回枣树下。
——
入夜以后,山里起了风。
苏秦裹紧外衣,靠着右侧的枣树坐下。树皮硌在背上,他换了几次位置,始终找不到一块平整的地方。
石隙里没有灯火。磨石声隔一阵响一下。
那人始终没有露面。
苏秦望着石缝里的黑暗,想起洛阳街头的一件事。
那年他还小,替家里送一册账簿。几个穿锦衣的少年纵马经过,其中一人的鞭梢扫在他腿上。
力道不重,却留下了一道很长的红痕。
那少年回头打量他的衣裳,笑道:
“商贾家的孩子,也学士人抱书?”
苏秦没有还手。
回家以后,他把账簿藏进柴房,换了一件长衣遮住腿上的伤。伤口结痂后留下一道细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他一直记得那人衣袖上的丝绸。
后来去了稷下学宫,他站在外围听人论政。
有人说列国争衡,应当以礼相约;有人说强国吞并弱国,本就是天地之势。苏秦听出其中一处矛盾,抬起手。
旁边一个年轻士人按住他的手腕。
“商贾之子,不要说话。”
苏秦将手放了下去。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的讲席并不限制出身,外围听讲的人也能发言。
那个人只是不愿意听他说。
再后来,他去过魏国。
相府门前的看守低头看了一眼他鞋尖露出的脚趾。
“先回去换一双鞋。”
苏秦说自己走了很远。
看守道:
“走得远,也不能穿成这样见相国。”
他在门外等到天黑,仍没见到人。
第二天,他用布裹住鞋上的破洞,又去了另一处府邸。进门以前,他先低头检查自己的鞋。
从那以后,每次见人,他都会先看自己的衣袖、腰带和鞋尖。
看完这些,才敢看对方的脸。
石隙里的磨刀声停了。
苏秦抬起头。里面仍旧漆黑。
“我怕被人看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
苏秦抱紧膝盖,过了一阵又道:
“我小时候会算账。心算比家里的账房先生还快,可我从来不敢在外面说。”
枣树枝叶在头顶轻响。
“士农工商。商在最后。”
“我怕别人一听见我会算账,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低头看着鞋上的破洞。
“后来我去学那些商贾不会学的东西。我背《诗》,背《书》,记各国的山川道路,也学士人的坐姿和说话方式。”
“我以为只要学得够多,别人就不会再看不起我。”
石隙深处响了一声,像木碗碰到了泉边的石头。
“可每遇见一个人,我还是先替他想好了理由。”
“鞋破,口音不对,出身商贾,或是学得还不够。”
苏秦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怕到,别人还没开口,我先替他们想好了看不起我的理由。”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后半夜,苏秦靠着树睡着了片刻。醒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石隙中传来脚步声。
那人端着一只木碗走出来。碗里盛着磨刀留下的灰白浆水,底部沉着细细一层石粉。
苏秦站起身。
“我昨夜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觉得我很可笑?”
那人走到竹管旁,蹲下来解开昨晚缠上的旧麻。
裂口仍在。
“你怕的东西——不是弱点。”
苏秦看着他。
那人没有再说。他端起木碗,将磨石浆水缓缓倒进竹管。灰白的水沿内壁流过,从裂口渗出,在旧麻上留下湿痕。
他循着湿痕重新缠紧麻绳。
等水不再外渗,他端着空碗站起身,向石隙走去。
走到两棵枣树之间时,他侧过身体,给身后留出了一点位置。
苏秦背起包袱,跟了过去。
石壁仍旧很窄。他侧身挤进石隙,衣袖蹭过崖壁上的青苔,湿了一块。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