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最终还是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比他想象的长。每走一步，消毒水的味道就更浓一分，血腥味也更重。还有一股奇怪的甜味，混在里面，腻得人想吐。
〔小心。〕零只说了两个字。
岑怔没说话。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发觉自己的感官异常灵敏。比普通人灵敏得多。以前他以为是怔忡的后遗症，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毕竟是"生物核适配优"的实验体。
走到楼梯底部，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墙壁是纯白色的，白得让人心里泛冷。地板也是白的，干净得不像话。和一层的灰尘铁锈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不对。太新了。如果这楼废弃了十年，地下二层不该这么干净。像是……有人一直在打扫。
零没说话。
岑怔也不需要它说。地上的灰尘厚度、墙上的痕迹、空气里的味道——这些东西他自己能看出来。
天花板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闪烁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明灭之间，白色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有编号。001、002、003……数字一直排下去，看不到头。每扇门上都有一块玻璃，不大，刚好能看到里面。
岑怔往最近的一扇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观察室。一张金属床，床上有束缚带。旁边是一台仪器，屏幕黑着。地上散落着几个针管，还有碎掉的培养皿。墙角有一滩暗色的污渍——干了的血。床边的地上，有一个压扁的压缩食物包装袋，很新，是最便宜的那种，底层人常吃的。
岑怔的手指微微收紧。
流浪人员。他们抓流浪汉做实验？死了也没人找的那种？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一扇一扇地看过去。每一间都差不多——金属床、束缚带、仪器、针管、血。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点。有的床上还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脚，瘦得皮包骨头，脚上没有鞋。
三具。死了大概一周到两周。实验失败后没及时处理。像扔垃圾一样。
岑怔移开了目光。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就是……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对。他当年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这栋楼是芯核的旧楼，但他是第七批实验体，是在铁堡总厂做的实验。不是这里。
但这些东西……金属床、束缚带、消毒水的味道……太像了。
像到他手上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痒还是麻，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
越往走廊尽头走，血腥味越浓。那股奇怪的甜味也越重。墙上的划痕越来越多，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有些划痕里还嵌着碎指甲——人的指甲。
其中一间的墙上，有指甲刻的画。很幼稚，像小孩画的太阳。歪歪扭扭的，线条断断续续，像是刻了很久才刻完。
岑怔站在那扇门前，看了几秒。
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
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左臂的电击模块处于就绪状态，随时能出手。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住了。
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比其他的门都宽都高。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标志——芯核动力的标志。标志旁边，有人用喷漆喷了一个天御的logo，很新，漆还没干透。
标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神经双核适配实验·观察室A
岑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芯核的旧楼。天御的新喷漆。神经双核实验。
所以……天御接手了这里？他们也在做神经双核实验？他们也在造新人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白色的房间、金属床、束缚带、针管……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别怕，很快就好了。"
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但不是李薇的声音。更冷一点。更……没有感情一点。
零的声音紧了一下：〔别——〕
晚了。
岑怔的眼前一白。世界碎了。
白色的房间，刺眼的灯，金属床的冰凉。还有剧痛。
他躺在什么东西上面，手腕和脚踝都被绑着，挣不开。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很冷："同步率多少？""17%，还在降。""又一个废物。""……要不要加大剂量？""加。死了就换下一个。反正街上免费的实验体有的是。"
然后是针管扎进皮肤的刺痛。更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嘴里塞着东西。
有个女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很温柔，但没有感情，像在念稿子："别怕，很快就好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骗人。根本不会好。只会更疼。
然后是身体的抽搐。然后是从眼角突然蔓延、直至覆盖全部视野的黑暗。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岑怔猛地回过神。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后背一凉，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不是他的记忆。
是别人的。
可能是死在这里的某个实验体的。
街上有的是。死了就换下一个。
岑怔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钢骨城底层的那些流浪汉——失踪了也没人找的那些人。原来……有一些来这儿了啊。
他甩了甩手，那种"手上粘了脏东西"的感觉更重了。
零说的什么技能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一点都不想知道那玩意儿怎么操作。
他扶着墙，深呼吸，慢慢站直。
刚站稳——
〔两个人。〕零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来了。三十秒。〕
岑怔瞬间绷紧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走廊两边都是观察室，门都是锁着的。躲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最大的门上。
神经双核适配实验·观察室A。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什么东西。活的。心跳很慢，像是在休眠或者昏迷。
脚步声已经到楼梯口了。
岑怔没有时间犹豫。他推开门，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的血腥味。还有……铂银血液的味道。和烙铁枪上的味道一样。
岑怔屏住呼吸，慢慢往前走。
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圆柱形，比人还高。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微微冒着泡。
液体里面……泡着一个人。
罐子上贴着标签。编号的位置被刮掉了。只看得到一个前缀：
X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