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天黑得很慢。
太阳落到崖壁后面,谷底已经暗了,枣树最高处的几根枝条却还留着一点金红。
沈归蹲在泉眼边磨刀。
浅的那道豁口已经快要摸不出来。深的仍在,每次经过石面,都会轻轻顿一下。
他磨了许久。
不是为了把刀磨利,只是暂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埋着断簪的那根枣枝插在两棵树之间。两个芽苞仍紧紧闭着,枝条被风吹得有些歪,根部的三块石头却没有松。
沈归没有去扶。
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只药囊先从石隙里挤进来,随后是半边肩膀和一张被风吹红的脸。
来人四十多岁,身形很瘦,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药汁,背后负着竹箱,腰间挂着几只葫芦。
他侧身进谷,站直以后先咳了两声。
沈归将短刀从水中取出。
“走错路了?”
男人看了看两侧的枣树。
“山下人说,这条石缝后面住着一个人。”
“什么人?”
“有人说是隐士,也有人说是从墨家营地出来的夫子。”
沈归擦干刀刃。
“没有夫子。”
男人没有追问。
他卸下竹箱,随后看见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很深的字。
归。
上方的石凹槽里,无眼木燕的两段相互贴合。鸟身中央仍横着断缝,眼睛的位置空着。
木牌放在下面,背面的刻痕朝上:
一人一人矣
八字绳结与木扣并排放着。三层麻鞋裹在旧布里,只露出一小片发黑的鞋面。
男人看了一会儿。
“这些是坟里的东西?”
“不是。”
“那是什么?”
“留下来的。”
男人点了点头,打开竹箱。
他拨开上层的药草,从箱底抱出一个油布包袱。包袱落地时,里面传出竹片碰撞的细响。
“我不是来找你看病的。”他说。
“我也不会看病。”
“我知道。”
男人解开绳结。
油布里是竹简、木牍、树皮片和旧绢帛。有些字被雨水泡散,有些仍深深嵌在竹纹里。
最上面一片写着:
夫子曰仁者爱人
下面压着:
兼爱无差等
亲亲为大
几句话叠在一起,彼此压着,像从不同方向伸来的手。
沈归没有碰。
“从哪里来的?”
“很多地方。”
男人蹲在油布旁。
“有人拿这些话劝别人舍粮,有人拿它们拦逃兵,也有人说亲人比路人重要,把药先留给自己的孩子。每个人都问我,哪一句才是真的。”
“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带来?”
“有人说,说这些话的人还活着。”
男人抬起头。
“我原本想问他。”
山谷里安静下来。
泉水流过浅沟,从石板下方没入岩隙。
沈归看着那一捆竹简。
“你找错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脚,又看向他腰间的短刀。
“他们说,那位夫子只穿一只鞋,刀上有两道豁口。”
“穿一只鞋的人很多。”
“有两道豁口的刀不多。”
沈归没有回答。
男人也没有再问,只拨开一片断竹。
“这些东西怎么办?”
“不是我的。”
“可上面都借着你的名头。”
沈归低头看去。
竹简上刻着“夫子”“圣人”“先师”,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话,像所有人都在争抢一句话的归属。
“留下吧。”他说。
“你不辨?”
“不辨。”
“也不说哪句是真的?”
“不说。”
“那我以后怎么回答他们?”
沈归道:
“你不是看病的吗?”
“是。”
“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告诉他们不能治。”
男人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听见一句不必记下来的话。
他起身收拾竹箱,临走前留下一小包干药草。
“退热的。”
“我没有发热。”
“山里不只有你。”
男人把药放进石缝。
“若有人高热不退,掰一半煮水。剩下的一半,等天亮再看。”
他走到谷口,又回头问:
“这里叫什么?”
“不知道。”
“山下人叫它鬼谷。风大的时候,石缝里像有人哭。”
沈归看了一眼狭窄的入口。
男人背起竹箱。
“以后再有人问,我就说东西已经送到鬼谷了。”
脚步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
天完全黑以后,沈归把油布拖到两棵枣树之间。
他搬来三块石头,围出一圈,把竹简、木牍、树皮片和旧绢帛放进去。
右脚的旧鞋没有脱。
包在旧布里的三层麻鞋也没有动。
木燕、木牌、八字绳结和木扣仍留在石板上。
这些东西不是道。
它们属于具体的人。
沈归在火圈旁坐了一会儿。
最上面的竹简仍刻着:
夫子曰仁者爱人
他拿起短刀,将刀尖压在“夫子”二字上。
只要向下划两次,名字便会裂开。
可下面还有更多。
山谷之外,也还有更多。
他把刀收回鞘中,点燃一根松明,伸进竹简之间。
最先燃起来的是树皮片。
表面迅速卷曲,一个“仁”字只剩半边,便塌进火中。
细绳随后烧断。
竹片散开,火舌沿着刻痕缓慢爬行。
兼爱无差等
亲亲为大
舍一身可全
一句话接着一句话被照亮,又在看清以前变黑。
竹简不断发出短促的爆裂声。
像有人在火中说话。
每一句都只开了头。
没有一句能够说完。
沈归没有再辨认。
他曾说过其中一些。
另一些不是他说的。
还有一些,他已记不清究竟说没说过。
它们从他的嘴里出去,被别人记住,被抄在不同的东西上,走到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替他做出许多他从未做过的选择。
如今,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回到了这里。
火越烧越高。
灰烬落在他的衣袖上,也落在右脚的旧鞋上。
他没有拍掉。
火圈中露出一片断竹,上面只剩三个字:
夫子说
后面已经烧空。
沈归用树枝碰了一下。
断竹从中间碎开,三个字一同落入炭火。
——
夜深以后,火焰渐渐低下去。
沈归没有添柴。
他坐在旁边,直到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他取来一碗泉水,浇进灰堆。
白汽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等白汽散尽,他用刀背把湿灰拢到一起,在埋断簪的土旁另挖一处浅坑,将灰推了进去。
没有立碑。
也没有留下名字。
做完以后,他捡起一小截未烧透的木炭,走到石板前。
“归”字仍在。
木牌背面的五个字也仍在:
一人一人矣
沈归蹲下来,在“归”字下面写下两个字:
待还
木炭落下第一笔时便断了一小截。
两个字写得不深,下一场大雨便可能冲淡。
可在今夜,它们很清楚。
沈归走到泉眼边洗手。
指缝里的灰很快被水带走。
他捧起水,正要洗脸,看见了水中的倒影。
额头到左侧颧骨沾着一道黑灰,像有人用手指斜着抹过。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倒影随之破碎。
水面重新平静以后,那道灰仍在。
沈归正要掬水洗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字。
道。
能烧掉的都已经烧了。这个字却像一颗没有烧透的灰,浮在水面上,不肯沉下去。
道能洗干净。
自己洗不干净。
他把手收了回来。
——
火熄灭后的谷地比平日更暗。
沈归靠在枣树下,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声木头落地的轻响。
杨朱坐在熄灭的火圈旁。
仍穿着那身白衣,膝头放着一块没有削完的木头。
沈归看着他。
“你不是死了吗?”
“嗯。”
“那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烧得干不干净。”
“烧完了。”
“还有。”
杨朱抬起下巴,指了指石板。
“待还。”
“那不是道。”
“是债。”
杨朱看着石板上的两个字。
“你留给我的东西,现在连名字都有了。”
沈归问:
“我欠你的,到底怎么还?”
杨朱低下头,转动手里那把并不存在的短刀。
“你又问我。”
“怕自己选错。”
“那就错了再认。”
这是沈归不久前对敖说过的话。
如今又从杨朱嘴里回来。
风从谷口吹进来。
新栽的枣枝轻轻摇了一下。
沈归再看向火圈旁时,那里已经没有人。
——
几日后,石板上的“待还”已经被露水浸得有些模糊。
最先循着消息找来的,是一个砍柴人。
他看见沈归脸上的炭灰,又看见石板上的字,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这里真是鬼谷?”
“山下的人这样叫。”
“先生怎么称呼?”
沈归没有回答。
砍柴人等了一会儿,把一捆湿柴放在石隙旁,退了出去。
下山以后,他告诉别人:
“鬼谷里住着一个不肯说名字的先生。”
后来这句话传了几次。
有人称他鬼谷先生。
再传到渡口时,已经变成三个字:
鬼谷子
几日后,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年进了谷,手里提着一小袋粗盐。
“我娘让我送来的。”少年说,“给鬼谷子。”
沈归没有立刻伸手。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
“山下的人都这么叫。”
“你见过鬼谷子?”
少年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少年指了指他脸上的黑印,又看了看他的脚。
“他们说,鬼谷子脸上有一道灰,只穿一只鞋。”
少年把盐放在石隙旁,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
“鬼谷子。”
沈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手腕。
祭坛上,三百人围着他叫夫子时,他也是这样攥住自己。
他记得那一下。
沈归慢慢松开手。
“你叫什么?”
少年说了自己的名字。
沈归点了一下头,没有重复。
少年转身走出石隙。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归回到石板前。
木燕的两半仍贴在一起。
眼眶空着。
木扣被八字绳结挡在石面边缘。
他伸手碰了一下“待还”。
炭粉沾在指腹上。
“鬼谷子。”
沈归低声念了一遍。
这不是他的名字。
他又念了一遍。
仍然不是。
可他没有把这个名字推回去。
借来的名字,走完路以后再还。
沈归看向石板上的两个字。
待还。
他将沾着炭灰的手指收回。
没有擦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