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木桨留在烂舟旁以后,左边那棵枣树下空出了一块地方。
沈归回谷的最初几日,每次从泉眼旁起身,都会朝那里看一眼。
树干上还留着桨柄靠过的浅印。
风吹动枝条,影子从那块空地上缓慢移过去,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沈归没有再去取桨。
清晨的水比前几日更凉。
石隙外的草叶覆着一层薄霜,日光照进来以后才慢慢化开,顺着叶尖滴进土里。
沈归把浅沟中的落叶捞出来,又在泉眼旁洗了手。
右脚的旧鞋已经修好。
杨朱系在鞋底的麻结仍是旧的,沈归后来穿进去的两股草绳却已经沾满泥灰。左脚仍旧赤着,脚底的裂口结了薄痂,踩在冷石上时会有轻微的刺痛。
他回到石板前,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件取下来。
无眼木燕的两段先被移到枣树根上。
断面没有粘合,只是相互贴着。拿起时,鸟喙和翅段立刻分开。
沈归将它们并排放好。
随后是木牌、断簪和老卒给他的八字绳结。
木牌背面朝上。
那些浅刻痕经过几夜泉气浸润,凹槽里的泥灰又浮出一层。沈归用断簪的尖端慢慢将泥挑出来,再用衣角擦净。
他没有急着辨认。
先把三层麻鞋从包袱底部取出来。
鞋面上的血已经干透,颜色从暗褐变得近乎发黑。沈归曾在河里洗过许多次,血仍嵌在麻线深处。
他没有再洗。
只把包鞋的旧布抖净,重新裹好,放在石板左侧。
木扣仍收在怀里。
沈归摸到它时,指腹在两只针孔间停了一会儿。
阿蘅缝扣子时,总喜欢把线多绕一圈。
他说绕得太多,拆起来麻烦。
阿蘅低着头咬断线,回他:
“谁让你拆了?”
那时扣子刚缝在他的灰衬衫上。她用指甲弹了一下,木扣撞在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归把木扣从怀里取出来。
扣眼中残留着一小段已经褪色的线,只有半指长。
他没有把线扯掉,将木扣放在木牌旁边。
石板上的东西并不多。
木燕、木牌、断簪、麻结、木扣,还有包着血鞋的旧布。
沈归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曾装在一个包袱里,被他沿河背了很远。如今都已经放下,肩头却仍留着布带压出的旧痕。
他抬手按了一下。
没有疼。
只是那处皮肉比别处更硬。
——
日光移到石板上时,沈归重新拿起木牌。
先前辨出的刻痕还在。
左侧是一道横痕,右侧是两道分开的斜痕。
一人
再往右,是另一道更浅的横痕。
横痕旁边的两道斜线已经能看清轮廓,只是其中一笔被木纹截断,看起来像刻到一半时刀尖滑了出去。
又是一个人字。
沈归将木牌转向日光。
两个词之间隔着半指宽的空白。
前面的“一”刻得很深。
刀尖曾在起笔处压过一下,木头边缘微微翻起。即使过了许多年,指腹仍能摸到一道清楚的棱。
后面的“一”却很浅。
刀锋刚刚进入木面,力气便收了回去,只在木纹上留下一道薄痕。
沈归用拇指从第一道横痕摸到第二道横痕。
两处深浅不同。
第一处没有犹豫。
第二处只留下极薄的一道伤。
木牌右侧还剩最后一片未清理的旧污。
沈归用断簪轻轻刮过。
一点干泥从木纹中脱落。
下面露出几道彼此相连的细痕。最上方的一笔已经被磨去大半,靠近边缘的两笔也断在木牌缺损处。
他看不清完整的字,只能用指腹去摸。
先是一道向下的短痕。
然后向右折回。
下方有两笔相交,末尾的一点刻得很轻,几乎只是刀尖碰过木面。
沈归摸了两遍。
第三遍时,他认出来了。
矣。
五个字留在木牌背面:
一人一人矣
沈归没有立刻把手拿开。
第一句是一人。
第二句是一人矣。
他低头看向放在旁边的木扣。
片刻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很细的旧口子。木刺扎进去以后曾被他咬断,后来又被绳头割开。如今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条略微发白的线。
沈归将拇指放回第二个“一”字上。
那道刻痕太浅。
浅得像杨朱刚刚决定落刀,又觉得已经不必再用力。
沈归没有再往下猜。
他不知道杨朱刻第一个“一人”时想的是谁,也不知道第二个“一人”为何刻得那么浅。
他能替杨朱找出许多理由。
每一种都说得通。
也正因如此,他不再选其中任何一种。
他不必把每一道深浅都翻译成话。
沈归将木牌放回石板。
背面的五个字朝上。
日光从刻痕上经过,深的地方留下细影,浅的地方几乎与木纹融在一起。
——
午后,沈归去谷外捡柴。
山路两旁的野草已经枯黄,踩下去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捡了半捆干枝,走到石隙前,又停下来。
右侧枣树靠近泉眼的地方生着一根细枝。
枝条不长,只有小指粗,顶端结着两个紧闭的芽苞。它从老枝侧面斜着伸出来,已经被入口处来往的衣角蹭歪。
沈归放下柴。
他拔出短刀。
两道豁口从鞘口经过。浅的那道已经磨得不太明显,深的那道仍会在木鞘边缘轻轻顿一下。
沈归握住枣枝根部,用没有豁口的那一段刀刃切下去。
第一刀只割开一半。
第二刀落下,细枝从树上分开。
断口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液。
沈归用拇指抹去,将枣枝带回谷中。
太阳落下以前,他在两棵枣树之间挖了一个小坑。
位置离石板很近。
泉水沿浅沟经过旁边,土比别处松软。沈归没有用短刀,只用一块扁石将泥一层层拨开。
坑不深。
刚好能放进半截断簪。
他将断簪从石板上取下来。
簪身只有原来的一半,断口粗糙,边缘还留着杨朱削制时没有磨净的细刺。
沈归曾经想过把断口磨平。
磨平以后,它仍旧不能重新成为一根完整的簪子。
他便一直没有动。
沈归把断簪放进坑底。
没有包布,也没有垫石。
泥土落下去,先盖住簪尖,再盖住那截磨得发亮的簪身。
最后一点木色消失时,沈归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重新挖开。
泥土被一点点推平。
沈归把刚切下来的枣枝插在埋簪的位置。
枝条入土不稳,风一吹便向旁边歪。他找来三块小石,围在根部,将湿土重新压紧。
做完以后,他用木碗舀来一点泉水。
水浇下去,泥土颜色逐渐变深。
多出的水从石缝里流出,重新汇进浅沟。
枣枝仍有些歪。
沈归没有扶正。
他蹲在旁边,对着两个没有展开的芽苞说:
“明春如果能发芽,那就是你。”
风从谷口吹进来。
枣枝晃了一下。
沈归又等了一会儿。
它没有再动。
——
天黑后,谷里很冷。
沈归生了一小堆火,将捡来的枯枝一根根放进去。
石凹槽里的无眼木燕已经重新合拢。
鸟喙朝向石隙最深的地方。不是东,也不是南,只是离谷口最远的一边。
身体中央那道裂缝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沈归没有用绳子捆它。
木牌放在凹槽下方,五个字朝上。老卒给的八字结放在木牌旁边,绳股已经被泉气浸得微微发软。
断簪的位置空了。
沈归看着那块空出来的石面。
过了一会儿,他把木扣放了过去。
木扣太小,放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分量。
一阵风吹来,它沿着石面滚了半圈,被八字绳结挡住。
沈归伸手将它拿起。
他本想放回怀里,手指却慢慢收紧。
针孔的边缘硌进指腹。
阿蘅最后回头时,嘴唇曾经动过。
沈归记得她张开嘴,也记得她合上的角度。
他已经在梦里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差一点听清。
他可以替她补出许多句话。
好好活着。
别再做梦了。
照顾好自己。
不要跟过来。
每一句都像她会说的话。
可她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句,仍被雨声和面罩隔在另一个地方。
沈归握着木扣,指节逐渐发白。
木扣上的旧线陷进掌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木扣仍在。
旧线也没有断。
他把它放回八字绳结旁边。
随后添了一根柴。
火光升高,又很快落下去。
——
夜深以后,沈归靠着枣树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天将亮时,他被泉水流过浅沟的声音唤醒。
火已经熄灭,只剩几块发白的木炭。
谷口的风吹进来,经过两棵枣树,也经过那根插在新土里的细枝。
沈归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
手掌朝上,平放在膝盖旁边。
五根手指自然分开。
这一夜,他没有攥住木扣,没有攥住木牌,也没有握着短刀。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风从指缝间经过,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
沈归把手翻过来。
虎口那道已经愈合的旧伤仍在。用力握紧时,皮肉深处偶尔还会传来一点极轻的刺痛,像那根被咬断的木刺始终没有完全离开。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试着握拳。
他决定不再握紧。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