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到谷口时,沈归正在磨刀。
磨刀石浸在泉眼旁的浅坑里。刀刃贴着石面,一下推过去,再慢慢收回来。两道豁口从水中经过,发出不同的声音。
浅的那道很轻。
深的那道会在石面上顿一下。
沈归听见山路上的脚步,没有立即抬头。
来人走得不快。荆棘偶尔刮过衣料,枯枝在脚下折断。快到石隙时,脚步停了很久。
“沈归。”
沈归把刀从磨石上移开。
敖站在两棵枣树之间。
他比离开营地时瘦了一些,衣服上沾满路尘,腰间没有短矛,也没有墨绳。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和指腹长出一层新茧。
他没有再叫夫子。
沈归将短刀上的水擦净,插回鞘中。
“进来。”
敖侧身穿过石隙。
他先看见泉水和浅沟,又看见钉在枣树间的木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
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归。
上方的天然凹槽里放着无眼木燕的翅段,另一侧仍空着。木牌、断簪和一枚八字绳结摆在下面。
椿木桨靠着左侧枣树。
敖在石板前停下。
“这是你刻的?”
“嗯。”
“这里叫什么?”
“没有名字。”
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替山谷取名。
沈归走到泉眼边,舀了一碗水递给他。
敖双手接过,一口喝完。
喝完以后,他仍捧着空碗。
沈归问:
“走了多久?”
“十几天。”
“从营地来?”
“十几日前还在营地。”
沈归接回木碗。
“孟胜怎么样?”
敖看向他腰间的短刀。
“箭还留在伤口里三日。第四日才截断箭杆,把箭头从背后取出来。”
“伤到骨头了吗?”
“没有。”
“右手还能用?”
“抬不高。”
敖停了一下。
“他现在用左手拿尺。”
沈归把木碗放在泉边。
泉水越过碗底,沿浅沟往下流。
“他还在做巨子?”
“在。”
“墨翟呢?”
“走了。”
“往哪里?”
“他说不知道。”
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问他,不知道怎么走。他说鞋穿在脚上,脚会自己找路。”
沈归看了一眼右脚的旧鞋。
鞋底的麻结被水浸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深。杨朱系上的那一部分仍在,后来穿进去的两股草绳却比旧麻浅得多。
“他还说什么?”
“让我把一样东西带给你。”
敖解开衣襟内侧的布结。
里面包着半截木燕。
带着尖喙的那一截。
木头表面沾着已经干硬的灰泥,断口被衣料磨得发白。眼睛的位置没有刻痕,只留下两小片平整的木纹。
沈归没有伸手。
敖将它捧在掌中。
“墨翟从断崖石缝里取出来的。”
“什么时候?”
“孟胜派人找到他以后。他没有立刻回营,先去了断崖。”
“他没告诉我。”
“他说那时不能给你。”
“为什么?”
“给了,你会带着两半一起上祭坛。”
沈归看着鸟喙上的泥。
“现在为什么给?”
“他说,你已经走下来了。”
敖把手又向前伸了一点。
沈归接过鸟喙。
木头很轻。
握在掌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走到石板前,取下凹槽里的翅段。
两道断面相对。
木纹从一边延续到另一边,连最细的一道裂线都没有错位。
沈归将它们合拢。
木燕重新有了尖喙、尾羽和一边展开的翅膀。断缝仍横在身体中央,没有被磨平,也没有用绳捆住。
眼眶依旧空着。
敖蹲在旁边。
“要不要把它粘起来?”
“不用。”
“会再散开。”
“那就再放回去。”
沈归把两段木燕并排放进石凹槽。
断面贴在一起。
鸟的形状已经完整,那道裂缝却仍清楚可见。
敖看着空白的眼眶。
“杨朱为什么没刻眼睛?”
“他说还没想好。”
“后来呢?”
“后来没来得及。”
敖伸出手,快碰到木燕时又收了回来。
沈归道:
“它不用眼睛认路。”
“杨朱说的?”
“不是。”
敖看向沈归。
沈归没有再解释。
——
中午,沈归用粗盐煮了一小锅野菜。
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到沈归面前,一半浸进自己的木碗。
干饼已经硬得咬不动。
泡过热水以后,边缘先软下来,中间仍是硬的。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吃。
敖吃完半块,忽然说:
“孟胜要出征。”
沈归手中的木勺停了一下。
“去哪里?”
“北边一座城。”
“谁来求援?”
“城里的守卒。”
“多少人?”
“城中还有不到两百人。城墙裂了,粮只够半月。外面的人比他们多十倍。”
沈归问:
“孟胜带多少人?”
“三百。”
风从石隙外吹进来。
木燕的两段在凹槽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极细的一线。
“他怎么选的三百人?”
“没有选。”
敖用木勺压着碗底的一块硬饼。
“他把求援的木牍挂在旗杆下,说要去的人自己站出来。”
“有多少人站出来?”
“三百零七。”
“后来呢?”
“七个人被留下。”
“为什么?”
“有人发热,有人腿伤还没好,还有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
沈归抬起眼。
“他们自己愿意留下?”
“不愿意。”
“孟胜怎么说?”
“他说,想死不是出征的理由。”
敖放下木勺。
“那七个人在旗杆下站了一夜。第二天,孟胜把他们的名字从出征册上划掉。”
“他们还在营地?”
“我走的时候还在。”
沈归低头继续吃。
野菜煮得太久,已经尝不出原来的味道。
“你为什么没去?”他问。
敖看着自己的手。
“孟胜问过我。”
“你怎么答?”
“我说不去。”
“想清楚了?”
“没有。”
沈归等着他继续说。
敖道:
“以前没想清楚,我会跟着别人走。现在没想清楚,我先不走。”
沈归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去。”
敖看着他。
“你不问我该不该去?”
“不问。”
“孟胜也没问。”
敖把碗中最后一小块饼捞出来,放进嘴里。
“他只说,记下了。”
——
午后的日光移到石隙另一侧。
敖帮沈归把浅沟里堆积的泥沙挖出来,又重新固定了一根已经松动的木桩。
他做这些事时始终赤手。
麻绳勒进掌心,旧茧边缘裂出一道小口。
沈归把短刀递给他。
“割断重新系。”
敖摇头。
“还能用。”
他用指甲把绳股一根根分开,重新穿过木桩上的旧孔。
系到最后一个结时,绳头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成了一个沈归熟悉的结。
祭坛上,敖曾用沾血的手解开三根绳。
旗杆下,他也曾这样系过名册。
沈归问:
“你还在编绳?”
“在。”
“还用来绑人吗?”
敖停了一下。
“暂时不用。”
他把多出的绳头割下来,握在掌中。
“那位老墨者离开以后,我去找过他。”
沈归看向他。
“找到没有?”
“找到了。”
“在哪里?”
“下游一个村子。”
敖在枣树根旁坐下。
“他给人补屋顶,也编鞋。右手少了两根手指,编得很慢。”
“他愿意回来?”
“不愿意。”
“说了什么?”
“他说,那半勺粟不是他的道。”
沈归没有动。
敖继续道: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孩子饿了,他手里有勺。”
泉水沿浅沟经过两人脚边。
“后来呢?”沈归问。
“我告诉他,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活下来就好。”
“没有问孩子后来信不信兼爱?”
“没有。”
“没有问孟胜改没改规矩?”
“没有。”
敖把那一小截绳头放在膝上。
“他只问,孩子现在一顿能吃多少。”
沈归看着石板上的木燕。
两半仍贴在一起。
“你把这些告诉孟胜了吗?”
“告诉了。”
“他说什么?”
“他把病者加粮那块竹板重新拿出来,刮掉了三条。”
“改成什么?”
“还没改。”
敖低头捻着绳头。
“他只把空出来的地方留着。”
“空着也算规矩?”
“他说,暂时算。”
沈归没有再问。
敖将绳头打成一个很小的结,收进衣襟。
原先老卒给的八字绳结仍放在木牌旁边。
——
傍晚,敖又说起墨翟。
墨翟离开营地时,敖送他沿河走了几日。
墨翟先去了一个老鞋匠那里。
那老人年轻时替墨者编过鞋,后来眼睛坏了,已经看不清人的脚。他仍旧每天坐在门前编草鞋,不再拿尺,也不问穿鞋的人脚有多长。
墨翟问他:
“鞋不合脚怎么办?”
老人说:
“脚会自己找鞋。”
“若找不到呢?”
“那就赤脚走一段。”
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沈归的左脚。
沈归的左脚仍赤着。
脚底已经生出一层硬茧,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
“墨翟让我把这句话告诉你。”敖说。
“他自己懂了吗?”
“他说没有。”
“那为什么告诉我?”
“他说你也不一定要懂。”
沈归从火边捡起一根枯枝,折成两段。
“他后来去了哪里?”
“沿河往下。”
敖说:
“走到一处渡口,看见几块已经散开的烂舟板,半截埋在泥里。”
沈归抬起头。
“桨呢?”
“船夫说,被一个只穿一只鞋的人带走了。”
敖看向靠在枣树旁的椿木桨。
“墨翟当时便知道是你。”
“他见过这只桨?”
“没有。”
“那他说什么?”
敖从火中拨出一块没有烧透的木炭。
“他说,桨不是用来划船的。”
“是用来记住船。”
沈归的手落在桨柄上。
木头表面被许多人的手摸过,已经没有锋利的地方。只有那道杨朱试刀留下的浅痕,还在黄昏的光里发暗。
“船都烂了。”沈归说。
“墨翟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呢?”
“船夫说,每年涨水,那些残木都会被冲出淤泥。有人把它们拖回岸边。过些日子,又被冲走。”
“为什么还要拖回来?”
“船夫不知道。”
敖道:
“墨翟在残木旁坐了半日。走以前,他把鸟喙交给我。”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说,有些东西由他送来,会变成另一笔债。”
沈归握着桨柄。
“他还欠我?”
“他说欠。”
“欠什么?”
“没说。”
敖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火苗重新升起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
敖在谷中过了一夜。
沈归把干草铺在石隙旁边,给他留出一块能够躺下的地方。
敖没有立即睡。
他躺在草铺上,看着凹槽里的木燕。
月光照着空白的眼眶,也照着身体中间那道裂缝。
“沈归。”
“嗯。”
“孟胜若回不来呢?”
沈归靠在另一侧崖壁下。
“你想去找他?”
“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以后再走。”
“来得及吗?”
沈归没有马上回答。
谷外有风吹过枣树。
细枝彼此擦动,发出很轻的声响。
“有些事等不到想清楚。”沈归说。
敖转头看他。
“那怎么办?”
“自己选。”
“选错呢?”
“错了再认。”
敖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不像以前的你。”
“以前我会怎么说?”
“你会告诉我,去有去的道理,不去也有不去的道理。”
沈归看着头顶狭窄的一线夜空。
“那些话没有错。”
“可你现在不说了。”
“说完还是你自己选。”
敖翻过身,背对着他。
“那就省下来。”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
沈归却一直没有睡。
——
第二天清晨,敖离开山谷。
他没有说自己是否回营,也没有说会不会去追孟胜。
沈归给他装了一小包粗盐。
敖接过以后,将包袱系在背上。
走到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完整的无眼木燕。
“它真的认得路?”
“不知道。”
“那你昨夜还说不用眼睛。”
“我猜的。”
敖笑了一下。
他转身穿过石隙。
脚步沿山路渐渐远去。
沈归在谷口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取下靠在枣树旁的椿木桨,扛在肩上,向三岔渡下游走去。
——
芦苇后只剩几块陷在淤泥里的舟板。
船底和船舷早已散开,几根木肋露在外面,再也看不出一只完整的舟。
沈归把椿木桨放在残木旁。
若那只舟还完整,这截桨仍能放回原来的位置。
沈归蹲下来,把桨柄上的泥擦去。
河水涨上来,漫过最靠外的一块舟板,又从木肋间退回去。
那些残木浸在水里,却再也围不住一滴水。
沈归在残木旁坐到天色渐暗。
“那个谁。”
他看着河面。
“你的船,我找到桨了。”
水从散开的舟板间穿过。
沈归将手放在已经发黑的桨叶上。
“但桨也已经划不动了。”
天色暗下去以后,沈归独自回谷。
椿木桨留在那些不成舟形的残木旁。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