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泉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沈归挖出的浅沟绕过两棵枣树,在入口处没入岩隙。
水消失的时候没有声音,流过苔藓时却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湿润的手指缓慢擦过绸缎。
沈归每天在这声音里醒来。
睁开眼,便能看见石凹槽里的无眼木燕翅段,以及下方那块刻着“归”字的石板。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半个月。
头七日用来清理碎石、拓宽入口、挖引水渠。后七日用来修补右脚的旧鞋,在枣树间钉下几根晾衣服的木桩。
杨朱系上的麻结没有动。
沈归只在鞋底穿进两股新的草绳,把松开的边缘重新拢住。
衣服上的血迹洗过许多次,只剩一层很淡的褐色轮廓。
他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沉默。
没有人叫他夫子,没有人问他信什么,也没有人跪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他只在泉眼边喝水,在枣树下削木头,在石板前把捡来的枯枝一根根码齐。
他做完手里的事,再去做下一件。
这样的日子,他还不习惯。
某天清晨,他忽然想起杨朱说过的话:
“活着就是图活着。”
从前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什么也没有说。
现在,他把手伸进泉水里,洗去指缝间的泥,没有再替这句话寻找别的解释。
天刚全亮,沈归将短刀插进腰间,出了谷。
谷里的盐已经吃完。
他还需要一块磨刀石。
刀刃上留着两道豁口,一深一浅,都是断崖上留下的。浅的那道边缘已经发钝,深的那道仍很清楚。
沈归把木燕翅段留在石凹槽里。
凹槽的另一侧仍空着。
走出入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沿山路去了三岔渡。
——
三岔渡的集市还是老样子。
鱼摊设在最靠近码头的位置,鱼鳞在晨光下发白,腥味顺着河风飘出半条街。
卖粗盐的老妇人蹲在角落,身旁摆着几只装盐的竹筒。
沈归没有钱,便替她将两袋盐从船边搬到棚下。
老妇人从竹筒里舀出小半袋粗盐,递给他。
“你是那个新来的。”她忽然说。
“什么新来的?”
“住山谷里的那个。”
老妇人将剩下的盐重新封好。
“前几日有人看见山里冒烟。那里以前没有人住。”
沈归没有回答。
他把盐袋系紧,继续往前走。
走过鱼摊,走过柴堆,又走过正在补桨片的老船夫。
老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招呼,只点了一下头。
沈归也点了一下头。
上一次离开渡口时,老船夫还在讲那个白衣怪人,讲他砍树削舟、不肯求人,又在涨水时独自划船去捞一具尸首。
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人。
老卒仍坐在城门旁边补竹栅栏。
沈归停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手里的麻绳。
老卒脚边放着一根旧拐杖。
杖身由杨木削成,节疤很密,把手的一端已经被磨得发亮。杖脚裂着一道细缝,外面缠了几圈麻绳。
那绳子不是一圈紧挨着一圈,而是交错成八字,每一扣都从上一扣中间穿过,像一排紧密的麦穗。
这种绕法,沈归见过。
杨朱在断崖前替他修补旧鞋时,鞋底的麻绳就是这样绕的。
上一次经过城门,他曾听见老卒在身后念出四个字,只听清了最后一个“高”。
现在,他看着那道绳结,停在老卒面前。
“你的拐杖。”沈归说。
老卒抬起头。
他的眼白已经发黄,瞳孔呈灰褐色,目光却仍然很稳。
他将手里的绳子放下,撑着膝盖站起来。起身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身体的大半重量都落在拐杖上。
“你想要?”
“不是。”
沈归看着杖身上的刀痕。
“我认识削这根拐杖的人。”
老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腰间的短刀上。
他没有追问,只指了指城门洞里的阴凉处。
“坐。”
沈归在石阶上坐下。
老卒也在石墩上坐好,将拐杖横放在膝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半块干粮和一小撮烟丝。
他把烟丝塞进陶烟斗,用火镰点燃,吸了一口,又把烟斗递给沈归。
沈归摇头。
老卒便自己继续抽。
一缕很细的青烟飘出城门,很快被风吹散。
“这根拐杖跟了我大半辈子。”老卒敲了敲杖身,“换过两次绳,钉过一颗楔。我穿坏了四双草鞋,它还在。”
他把拐杖翻过来,让沈归看杖底。
裂缝里嵌着一颗很小的枣木楔。楔子的颜色比杨木深,卡在裂口中,像一道没有完全长好的伤疤。
“楔子是我自己砸的。第一下砸歪了,在杖身上添了一道印;第二下又把裂口撑开半寸。第三下才砸进去。”
老卒用拇指蹭了蹭楔子边缘。
“那年冬天雪厚,我拄着它去打水,回来时摔了一跤。它没断,我先倒在了地上。”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失的门牙。
“削杖的人若还在,你说他会不会骂我把楔子砸歪了?”
“他不说。”沈归道。
老卒看了他一眼。
“是不说。”
他把拐杖转回正面。
“我不问,他也不说。他削,我用。绳烂了我便换,木头裂了我便楔。二十三年,我没问过他叫什么。”
老卒又吸了一口烟,将烟斗在石墩边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成了几个很小的黑点。
风一吹,便散了。
老卒说,他遇见杨朱的时候,三岔渡还没有开渡。
那是许多年前。
他当时还是守城的小卒,右腿挨过一刀,伤好以后再也使不上力,只能坐在城门洞里编麻绳。
一个穿白衣的人从渡口过来,连续看了他三天。
第四日,那人带来一截杨木,在他对面坐了一整天。
天黑以前,一根拐杖削好了。
那人把拐杖递给他,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四个字:
莫比膝高
沈归在心里念了一遍。
“绑腿的麻绳,不要勒过膝盖。”老卒拍了拍右腿膝盖以下的位置,“我刚瘸的时候不明白,总觉得绑得越高、越紧,腿就越稳。”
“结果才走两步,人便跪了下去。绳子卡着膝弯,一回不算什么,卡了半年,那根筋便再也没有回到原处。”
老卒停了一下。
“勒出血以后,我才明白这四个字。”
“他说这句话时,告诉你为什么了吗?”沈归问。
“没有。”
老卒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他只说了四个字。我用了三年,才知道为什么。”
沈归没有说话。
上次从这里经过,他只听清最后一个“高”字。
这一次,他终于听见了全部。
两次之间,他走过分水岭,洗过衣服上的血,将木燕的翅段放进一处比自己年岁更长的石凹槽。
“他后来还来过吗?”沈归问。
“来过。”
老卒把烟斗搁在石墩上,双手搭在杖头。
“隔了两三年,他又经过这里。鬓边已经添了几缕白,还是那身白衣裳,洗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站在城门外看了我一会儿,问我怎么还在这里。”
“我说,我瘸了。”
“他又看了看我,说他问的不是腿,是我为什么还在这里绕绳,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门洞。”
“你怎么回答?”
“我问他走出去没有。”
“他说什么?”
“没有说。”
老卒笑了一下。
“他走了许多地方,有些地方却一直没进去。”
沈归望向门洞外。
“什么地方?”
“人堆里。”
老卒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他说,他二十岁以前也想救天下,比谁都想。”
“他曾在一处墟市讲过三天道。第一日来的是儒生,追问他的师门。第二日来的是隐者,嫌他年纪轻,说出来的话没有根。”
“第三日来的,是补鞋的、挑水的,还有被扣了抚恤钱的妻女。”
“他讲道,那些人听着听着便哭了。”
“他问为什么哭。一个老太婆说,你讲得真好,天下若真能变成你说的样子,我的儿子便不会死。”
烟斗里的烟丝已经快烧尽,最后一点红光埋在灰里。
沈归摸了摸怀里的木扣。
“后来呢?”
“后来他不讲了。”
老卒将烟斗里的灰磕净,重新收进怀中。
“他说他不愿做贩子。”
“卖什么?”
“卖道。”
老卒低头看着自己缠绳的手。
“哭的人需要一句话安慰。他说得越好,别人便越愿意信。可那些话不能把死去的人带回来。”
“他不肯拿道去换别人的眼泪。”
城门外吹进一阵风。
沈归的手仍按在木扣上。
他想起阿蘅坐在灯下缝衣服。
扣子掉了,她便捡起来,重新缝回去,从不先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他后来再也没有讲过?”沈归问。
“我不知道。”
老卒拿起麻绳,继续沿着竹栅栏的裂处缠绕。
“我只见过他两次。”
沈归站起来。
老卒看见他腰间的短刀。
“是他的?”
“嗯。”
“刀怎么豁了?”
沈归的手落在刀柄上。
“挡矛时留下的。”
老卒没有再问。
他从竹栅栏旁拿起一小截剩余的麻绳,递给沈归。
沈归接过,没有问。
随后,他走出城门洞。
身后响起麻绳缓慢收紧的声音。
——
三岔渡上游的柳树林仍被砍得只剩一排老根。
沈归经过那里,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他在一株老桩前坐下。
老桩的韧皮已经干裂,心材深处却仍泛着很浅的青黄。
他把手放在上面。
木头不冷。
沈归忽然想起阿蘅的母亲。
他没有见过那个人,只听阿蘅说过,她也是护士,在那场疫病中主动进入隔离区,再也没有出来。
那时阿蘅九岁。
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天,阿蘅曾独自去北郊祭拜母亲。
她回来以后,从柜中取出一顶旧护士帽。
帽檐已有折痕,边缘脱开了一针。
阿蘅将它放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叠好,放回柜中。
关上柜门时,她只说了一句:
“够了。”
沈归当时正在翻一本护理伦理学的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把手贴在尚未死去的柳木上,才第一次认真想起那句话。
也许阿蘅不是不愿再说。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说过太多年,说得越多,越不像原来的那个人。
沈归坐了一会儿,收回手。
他没有砍下树皮,也没有在树根上留下记号。
河水从旁边流过。
他重新站起来,向山谷走去。
——
回到谷中时,太阳刚落到崖壁后面。
石凹槽里的木燕翅段仍在原处。半截羽毛状的纹路被最后一点天光照成很浅的琥珀色。
沈归把老卒给他的麻绳放在膝上,按照杖脚的绕法,慢慢打出一个八字结。
每一扣都穿过上一扣的中间。
他想让这个结和杨朱留在旧鞋底里的结,落在相同的位置。
绳结打好以后,沈归把它放在木牌旁边。
石凹槽的另一侧仍旧空着。
月光从石隙外照进来,将木燕翅段、绳结和木牌拢在同一片光里。
沈归拿起木牌。
木牌的正面没有字。
背面留着几道已经磨浅的刻痕。上一次看时,只能分辨出横竖交错的旧伤。
他把木牌举到月光下,用指甲沿着凹槽,慢慢刮去填在里面的泥灰。
第一道横痕先显露出来。
横痕右下方,是两道向外分开的斜线。
一人
再往右,还有一道更浅的横痕。
横痕右侧隐约留着两道断续的斜线,被木纹遮住,暂时无法完全辨认。
沈归的手停在那里。
左边的“一人”已经清楚。
右边还有另一个人,藏在磨浅的木纹里。
他把木牌放在膝上。
“你知道我做不到,才刻在这里的吧。”
泉水从石板下面流过。
没有人回答。
沈归的拇指停在第二道横痕上。
“一人之后,还有一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