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枣树以后,沈归没有回头。
枣树下留着一座新坟。坟前的木屑已经烧尽,三根麻绳只剩下一小堆灰。无眼木燕的翅段藏在他怀里,另一半鸟喙没有被他带走。
三层麻鞋夹在腋下,鞋面上的暗褐没有洗掉。右脚那只旧鞋仍系着杨朱补上的麻结,麻绳勒着脚背。左脚没有鞋,迈出去时,先踩进了坟边湿冷的泥土。
腰间别着他从断崖石地上捡回的短刀。
沈归站了一会儿,身体才跟着那只迈出去的脚向前。
河水比他沿河上行时急。大概是上游下过雨,水色浑黄,裹着断枝和碎草从脚边卷过,每一道波浪都不回头。
他跟着水走。
水往下,他往下。
不需要认路,只要别摔倒。
走了几日,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经过一棵杨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树上当然没有刀痕。
杨朱只在枣树上留下过刀痕。
可每一棵杨树都让沈归觉得那个人曾经靠过。树干上有个节疤,像木簪削坏的形状;树根旁散着一撮干枯的木屑,颜色明明不对,他还是蹲下来拨了拨。
拨完以后,他坐在地上,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净。
再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
又过了几日,他在一处渡口遇见一个老船夫。
老船夫坐在岸边,用麻绳缠补一截桨片。桨片的边缘已经朽了,补丁叠着补丁。
沈归走过去,问有没有船。
老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左脚赤着,右脚穿一只破旧的草鞋,衣摆上留着洗不净的褐色,腋下还夹着另一只鞋。
“往哪去?”
“下游。”
“下游哪儿?”
沈归想了很久。
“有水的地方。”
老船夫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缠绳。
缠过几圈,他忽然说:
“以前这里来过一个怪人。穿白衣裳,冷眉冷眼,在渡口住了半个多月。他要过河,身上没钱,船家不肯渡他。他就自己砍了一棵树,削了一只独木舟。”
沈归看向他手里的桨。
“削了多久?”
“三天。”
老船夫收紧绳结。
“船家问他为什么不游过去,他说不会游。又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
“可他就是不肯求人。”
老船夫把桨翻了个面。
“后来那个船家死在河对岸。有一年发大水,尸首挂在乱石间,没人敢去捞。是那白衣人划着自己那只破舟下去,把人捞了回来。”
“捞回来以后,他不给人敬香,也不跟家属说话。就把尸首放在沙滩上,自己坐在三步外。”
“坐了多久?”沈归问。
“一夜。”
“他说过什么吗?”
“没有。”
河水拍在岸边。
老船夫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你认识他?”
沈归点头。
老船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桨。
“那只独木舟早烂了,只剩下这截椿木桨。我拿来补别的桨,补了几年,也没补成。”
他解开刚缠上去的麻绳,将桨递给沈归。
“你拿走吧。”
沈归没有立即接。
“为什么给我?”
“放在我这里,只是一截烂木头。”
沈归接过椿木桨。
木头很沉,常年浸过水,表面已经发黑。桨柄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削痕,刀锋由左上向右下推过,末端没有回锋。
沈归的拇指停在那道痕迹上。
“多谢。”
老船夫低下头,拿起另一段麻绳。
“我没替你渡河。”
“我知道。”
沈归把椿木桨绑在包袱外,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
——
路边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柳树。
树干已经被人砍去,只剩虬结的根骨露在土外。侧枝全被削净,断面被雨水泡得发白。
沈归跨过去,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他在根骨旁坐下,伸手摸了摸最粗的一条树根。
木头是冷的,却没有僵死。心材深处还有极轻的水意,沿着纹理缓慢移动。
他不知道谁栽下这棵树,也不知道谁将它砍断。心材深处那点水意还在。
沈归坐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
——
又走了许多天,时间渐渐变得很薄。
他在一处废弃的茅草棚中过夜。
棚顶塌了一半,草席已经烂成一团纤维。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一根棚柱上。
柱上刻着一行字。
刻痕很浅,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仍能认出:
不为贤者讳
沈归站在柱前看了许久。
他不能确定这行字是不是杨朱刻的。
棚柱背后钉着一块掌心大小的木牌。正面没有字,背面留下几道很浅的刻痕,横竖分开,看不出原本要刻什么。
柱脚的灰土里,还压着半截木簪。
断口已经发黑,簪头却被反复修过,弧度并不圆整。一处削得太深,旁边又补了一刀。
沈归蹲下来,把断簪捡起。
他见过杨朱削木簪。
拇指和食指捏住簪尾,手腕缓慢转动,让刀锋顺着木纹走。削坏了也不丢,换个方向再削一遍。
沈归把断簪和木牌放进包袱,靠着棚柱坐下。
月光从柱上的字迹移到他的膝盖,又移到怀里的木燕翅段上。
他忽然想起阿蘅给他缝扣子的样子。
阿蘅从椅背上拿起他的旧衬衫,说:
“这件补补还能穿。”
他站在她身后,想说谢谢,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低着头,针穿过布料时,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这些年,他再没有见过第二个人这样转动手腕。
天亮前,沈归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杨朱靠在棚柱边,把木簪举到眼前,对着一小股月光察看弧度。和从前许多次一样,他捏着簪尾,手腕微微转动,让月光从簪头滑到簪尖。
沈归醒来时,手指正贴在“讳”字的最后一笔上。
指尖沾着夜露。
他把手收回来,背起包袱离开草棚。
——
前方出现了一处分水岭。
一道崖壁将溪水分成两股。一股沿右侧石坡继续向下,汇入一条不知名的河;另一股撞进岩壁窄缝,被石面反弹回来,碎成极细的水雾。
沈归脱下右脚的旧鞋,赤脚走进水中。
溪水很凉。
他走到分岔处,先向右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着窄缝前不断散开的水雾。
水雾落在脸上,极细极密。
“你应该会选这里。”沈归低声说。
话说出口,他没有动。
杨朱从来没有替他选过路。
在盐碱地上没有,在墨家营地外没有,在断崖前也没有。
即使最后一次,杨朱也只是说:
你欠我的,我自己来拿。
沈归重新看向两股水。
右边有河道,能继续往下走。
左边只有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石缝。
他在水里站到脚趾麻木,最后走向右边,只因自己还想沿着河走。
沈归穿回旧鞋,继续往下游去。
那团水雾落过的地方仍有些凉。
他没有回头。
——
河道逐渐变宽。
滩涂上出现大片芦苇,远处的夯土城墙在薄暮里显得灰白。这里的人把城外渡口叫作三岔渡。
沈归在芦苇荡旁停下来洗衣服。
衣摆上还留着杨朱的血。他洗过许多次,血色会在水里变淡,晾干以后又重新显出来。
他把衣服压在浅水中,看着那片暗褐一点点散开。
他想起杨朱的手。
第一次见面时,那只手把水袋随意地扔到他胸前。
水袋却是温的。
从第一天起就是温的。
沈归拧干衣服,没有立即穿上。
他坐在芦苇间,取出无眼木燕的翅段。
断口很锋利,拇指按上去,仍会感觉到轻微的刺痛。
杨朱最后那句“我自己来拿”,并不慷慨,也不悲壮。
声音很轻。
像催债。
沈归在芦苇荡里坐到衣服半干,才重新穿上,背着那截椿木桨进城。
守城的老卒正在用麻绳修补竹栅栏。
沈归从旁边经过时,老卒没有抬头,只说:
“关城门以前回来,别走夜路。”
沈归向前走了几步,又听见老卒在身后念了一句什么。
四个字。
声音很轻,只能听清最后一个“高”字。
沈归没有回头。
脚步却慢了一些。
夜里,他借宿在城隍庙偏廊,被几个北上的商人吵醒。
一个矮胖的商人磕着烟袋锅,说墨家已经换了巨子。
同行的人问:
“墨翟呢?”
“听说交出了旧尺,带着一张弓沿河往下走,谁也不知道去哪里。”
另一个人笑道:
“现在的圣人都不肯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疯子倒比圣人老实。”矮胖商人说,“疯子至少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沈归躺在偏廊的阴影里,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从前,心里的空白总有回音。现在回音已经停了,只剩下一件沉甸甸的东西,像在河水里浸泡了很久。
他仍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急着替它取名。
——
天亮以后,沈归在集市上问路。
他说不出那个地方的名字,只能描述:
“两边有枣树,入口很窄,要侧身才能进去。”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后来,一个蹲在码头边削木勺的哑者抬起头,示意他再说一遍。
沈归重复了一次。
哑者看了他半晌,拉过他的手,又指了指他怀中露出一角的木燕翅段。
沈归把翅段取出来。
哑者用指腹摸过翅膀上的羽痕,又碰了碰断口,抬起另一只手,比出合拢的动作。
沈归摇头。
“另一半不在我这里。”
哑者看着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把翅段放回他手中。
他走到河边,解开一条系在石墩上的小渔舟,让沈归上船。
船在雾里行了半日。
两岸的树先是柳,后来变成杨,再后来出现了枣树。
沈归不认识这段河。
但他认得水的颜色。断崖下和石缝外,也流过这样窄而急的水。
哑者将船系在岸边一根枯藤上,指向一条几乎被荆棘遮住的山路。
沈归背起包袱,将椿木桨扛在肩上,沿着山路向里走。
荆棘刮破了他的衣服。
走到一半,一颗扣子掉进落叶。
沈归停下来,在地上找了很久。
那是一颗木扣,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擦去上面的泥,握在掌心。
阿蘅缝扣子时转动手腕的样子,又在眼前出现了一瞬。
沈归将木扣放进怀里,继续向前。
——
山路尽头是一处狭窄的石隙。
两侧山石几乎合拢,只留下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入口各生着一棵细瘦的枣树,根须盘绕在一块半埋的石板旁。
沈归放下椿木桨,蹲下来,用手拂去石板上的青苔。
石面没有字。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刃上留着两道豁口,一深一浅,都是断崖上留下的。
沈归把刀尖抵在石面,刻下第一笔。
归。
刻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一滴泪水落在石板上,渗进那道没有刻完的笔画。
他没有擦。
等水痕慢慢干去,才继续刻完。
字刻得很深。
沈归看了许久,把包袱解开。
椿木桨靠在左侧枣树旁。
木牌、断簪和无眼木燕的翅段被依次放在石板上。
那只染着暗褐血迹的三层麻鞋仍留在包袱里。
他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地面时,没有人按着他,也没有人在等他开口。
沈归把额头贴在那块没有刻字的木牌上。
月光从石隙外落进来,把他的影子和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个谁。”
他说:
“我没有走丢。”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