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四个人分散搜索,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另外两个沿着走廊往这边过来。
岑怔缩在储物柜后面,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左臂的电击模块上。
左手虎口仿生皮复刻疤痕的位置有点幻痒。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
神经接驳处的异常信号,说不准什么时候来。械体改装后,这疤痕只是仿生皮上的一道复刻纹路。但就像怔忡一样——那异样感,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八米。〕零的声音很轻,〔在搜。〕
废话。
岑怔靠在冰冷的柜壁上,把呼吸放得更轻。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空气,小指微微翘起,手腕抬得恰到好处。
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
岑怔:"……"
什么破毛病。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
脚步声停了。
就在储物柜前面。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碰到了柜门的边缘。金属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岑怔的心跳提了上来。
他只有一次电击的机会。对面有四个人,都带枪。硬拼等于找死。
他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然后——
灯闪了一下。
不是全灭。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似的。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也跟着闪了闪。
那只伸到柜门口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破地方。"有人骂了一句,"灯都不稳。"
"老楼了。"另一个声音,"别磨蹭,赶紧搜。"
那只手又往柜门这边伸了过来。
岑怔的手指扣在了电击模块的开关上。
就在这时——
啪。
整层的灯全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一下子就没了。应急灯闪了两下,也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还泛着一点幽幽的绿光,晃了晃,稳住了。
"操!"
有人骂了一句。
"怎么回事?跳闸了?"
"不对。"另一个声音更低沉,像是队长,"应急灯没亮,是总闸被拉了。"
"有人?"
"可能是芯核的人。"队长说,"你们两个,跟我去配电室。剩下的,守在这儿。"
脚步声响起,三个人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剩下一个人,停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
岑怔靠在柜壁上,没动。
断电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不是怔忡。
是本能。
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
黑暗中,他的脚步比想象中稳得多。脚尖先落地,重心缓缓前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练过很多年一样。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两个人在说话。是铁穹的人。
"队长,咱们真要等烙铁那家伙?"一个声音压低了说,"上次那玩意儿……"
"急什么。"队长的声音,"天御给的钱够你换三条新手臂,你急着下去送命?"
"不是……我就是觉得邪门。"那人咽了口唾沫,"你说那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队长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更低了:"不该问的别问。干完这票,拿钱走人。"
脚步声远了。
岑怔靠在墙上,手指微微收紧。
下面有东西。铁穹的人吃过亏。连他们都怕。
他没多停留,贴着墙继续往清洁间的方向移动。守在原地的那个人就站在五米外,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过来。
有一次,光柱直接扫向了他的方向。岑怔下意识地侧身,贴紧墙壁,整个人缩进了阴影里。
光柱从他面前扫了过去。
那人没发现他,骂了一句"什么破地方",转了个身。
岑怔趁这个间隙,几步溜到了清洁间门口,推开门,钻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靠在门后,喘了口气。心跳很快,但比刚才稳多了。
行吧。这本事没白来。虽然来的方式有点出人意料。
清洁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绿光。岑怔蹲下来,摸索着墙角那块不一样的地板。指尖碰到边缘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卡槽。
刷卡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禁卡,凑了过去。
滴。
很轻的一声。卡槽旁边的小灯亮了,绿色的。然后是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从下面飘上来,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岑怔趴在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了货运通道的那扇门。也是这张卡。也是一刷就开。
零说过,这张卡是生物识别绑定的——别人捡了也用不了,只有基因匹配的人才能刷开。
他的基因。和什么匹配?XN-0吗?
〔别下去。〕
零突然冒了一句。
岑怔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零的声音很少见地没给数据,〔不对。〕
岑怔蹲在楼梯口,犹豫了。
他摸了摸左臂的电击模块。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只有一次机会。贸然下去,跟送死没区别。
但他又很好奇。下面到底有什么?值得取件人守十年?值得芯核和铁穹挤破头往里钻?
还有……他自己。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张卡只有他能用?
他蹲在楼梯口,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地板按了回去。
不急。先搞清楚上面的情况再说。
他刚站起来,后背的汗毛突然竖了一下。
不是零提醒的。
是感觉到的——门那边,有个人。
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岑怔猛地回头,右手电击模块瞬间激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黑暗中,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清洁间门口。
是取件人。
他站在那里,没动手,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岑怔。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岑怔屏住呼吸,和他对峙着。右手的电击模块保持激活状态。左手撑在地上,随时准备起身。
一秒。两秒。三秒。
谁都没动。
岑怔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味,还有……猫粮的味道。最便宜的那种猫粮。和他在取件人房间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他守了十年。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只猫。
然后取件人动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下二层的入口,随后摇了摇食指,同时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下去。
然后他又指了指岑怔手里的门禁卡,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卡是我给你的。但你不能下去。
岑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取件人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岑怔蹲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把地板按了回去。
不急。先躲好。等天亮再说。
耳机里白的声音响了,带着点电流杂音:"喂?你那边还好吗?我看到旧楼断电了,怎么回事?"
"有人拉了总闸。"岑怔压低声音,"正好帮我躲过去了。"
"不是你干的?"
"不是。"
白沉默了几秒。"我这边查到了点东西——铁穹的人不是自己来的。背后是天御。"
"天御。"岑怔重复了一遍。
"嗯。但还有别人。"白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在铁穹的队伍里查到了一个前芯核的研究员,外号烙铁。就是搞人形机失控案的那个。"
烙铁。
岑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家?"
"目前看是的。"白说,"天御出钱,铁穹出人,烙铁出技术。但我不确定还有没有第四方。这栋楼的水比我想的深。"
岑怔靠在清洁间的门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天御。芯核。铁穹。还有个烙铁。
全到齐了。
这栋破楼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挤破头往里钻?
他一个被扔在垃圾堆里长大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卷进这么大的事里了。
有点荒谬。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的械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电击模块充能完毕,随时能用。
先活下去。
别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