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的脚步声消失在侧门后面的时候,岑怔动了。
他从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滑出来,猫着腰,沿着废料堆的边缘往货运通道的方向走。灰霾压得很低,把他的身影裹在朦胧里,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两分多钟。〕零冒了一句。
岑怔没说话,几步走到铁门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禁卡,指尖刚碰到读卡器——滴。绿灯亮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灰霾里格外清晰。岑怔愣了一下。
一次就过了。
零没说话。
岑怔也没问。他拉开铁门,侧身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一两盏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灰扑扑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厚厚的灰尘,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被十年时光稀释过的消毒水味。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岑怔靠墙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往里走。
第一层比他想象的大。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和实验室,门大多虚掩着,有的半挂在合页上,像是被人粗暴地撞开过。地上散落着废纸、碎玻璃、翻倒的椅子,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的零件。
清剿队来过的痕迹很明显——新鲜的脚印从走廊那头延伸过来,又延伸回去。被撬开的文件柜,抽屉拉得乱七八糟,碎纸条撒了一地。墙上有弹孔,新鲜的,周围的墙皮还没来得及积灰。
四个人。三天前来过。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岑怔蹲下来,从一个被撬开的柜子缝隙里,摸出半张没被碎掉的纸。是实验日志的边角。上面只剩几个字:"……第七批……同步率……失败……废弃……"
剩下的都被撕掉了。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刚要起身,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刚才拿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缘,小指微微翘起,像是在拿什么精密易碎的东西。
岑怔皱了皱眉,把手收了回来。
又来。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怔忡过后,总会多出些奇奇怪怪的小动作。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甚至有点尴尬——比如拿个破纸片也摆得像在做无菌操作。
他早就习惯了。
没在一层多待,绕到了走廊尽头的废料间旁边。那里堆着几个大垃圾桶,取件人扔的黑色垃圾袋应该就在里面。
岑怔从背包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翻别人的垃圾,还是小心点好。
第一个袋子里全是生活垃圾:废纸巾、空罐子、烂掉的压缩食物残渣,馊味混着消毒水味,冲得他皱了皱眉。没用。
第二个袋子才是。黑色的,袋口扎得很紧,轮廓不规则。
他用小刀划开袋子。
几个空药瓶,标签被撕了,瓶底残留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一支用过的注射器,空的,针头上有干涸的血迹。几个压缩食物的包装袋,撕开的口子很整齐。还有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岑怔拿起药瓶闻了闻。味道很淡,有点熟悉——跟王秀芬身上的那股药味有点像,但淡得多。
王秀芬接触过的那种药?
取件人在旧楼里,用这个给谁打针?是他自己?还是……旧楼里还有别人?
他把注射器和一个空药瓶装进密封袋,塞进背包里。报纸也折起来塞了进去。
继续往里走,想找找有没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路过一间实验室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冰冷的金属触感。
然后——怔忡来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直接砸进来的。像有人一锤子砸开了他脑子里的某扇门。
画面碎得厉害。白色的走廊,比现在亮得多,灯全是好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有小孩的哭声,不止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注射器,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一个穿灰色安保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镜头,身材很高,肩膀很宽。他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像是……糖?
画面碎了。
岑怔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颈渗出一层冷汗。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那个安保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压了下去。怔忡带来的碎片,十有八九都是没用的。
他试着出了一拳。拳风比之前稳,力道也更沉。动作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年一样。
岑怔挑了挑眉。
哦,这次的好像有点用。
零没说话。
岑怔也没等它说。反正每次怔忡过后,零都会有一堆听不懂的分析。有用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打翻的试剂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动作很自然,像是本能一样。
绕了过去。
行吧。又多了个能认毒的本事。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实验台上放着几个空培养皿,落了一层灰。岑怔随手拿起一个,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痕迹。手指刚碰到边缘,自动摆成了那个奇怪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边缘,小指微微翘起,手腕抬得恰到好处。
岑怔:"……"
他把培养皿放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
走廊尽头是清洁间。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拖把和水桶,还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岑怔推开门,扫了一眼。
墙角有一块地板,颜色和周围的不一样。他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空的。下面是空的。
地下二层入口。
岑怔没急着开。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贸然下去。先把一层摸清楚再说。
他退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像是……呼吸声?
岑怔屏住呼吸,贴着墙,慢慢凑过去。
楼梯间后面,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手电筒或者应急灯。
里面有人。
岑怔犹豫了一下。
走,还是看看?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
走。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找到线索就撤,别惹麻烦。这是老周教的。
他转身要走——
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碎玻璃。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惊雷。
门里的呼吸声停了。
岑怔瞬间僵住。
两秒。三秒。
门没开。里面的人没出来。
但呼吸声没再响起来。
岑怔慢慢后退,退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转身快步往清洁间的方向走。
不能再待了。有人在这栋楼里。不知道是敌是友。但待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越大。
他刚走到清洁间门口——
零的声音紧了一下:〔有人。正门。四个。一分多钟到。〕
岑怔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实验室,钻到一排储物柜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四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改装步枪,动作很专业。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和地面。
岑怔缩在储物柜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光柱从他面前扫过去,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他借着光柱的余光,看清了他们胸口的徽章。
铁穹防务的。
四个人走到清洁间门口,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敲了敲那块不一样的地板。
"在下面。"他说,声音很低。
另一个人问:"怎么办?直接下去?"
"不急。"第一个人说,"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芯核的人三天前来过,什么都没找到。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烙铁那边呢?"
"还在外面转。等他信号。对了,你刚才上去的时候看见那只猫了吗?"
"猫?什么猫?"
"就门口那只,三花的。上次来还在。这次没见着。"
"你管猫干嘛?赶紧搜。"
"我就问问……"
四个人分散开,开始搜索一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
岑怔靠在储物柜上,闭上眼,把呼吸放得更轻。
芯核的清剿队。铁穹的人。烙铁。守了十年门的取件人。还有他自己。
这栋破楼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挤破头往里钻。
还有那只猫。三花的。取件人喂的那只。
刚才那个小房间里,半袋猫粮放在角落。还有折叠床、旧水壶、铁皮烟盒……
取件人住在这里。
守了十年。
一张照片。老周的字。"守好他。"
守好谁?
他吗?
岑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知道得越多,越麻烦。
光柱扫到了储物柜的边缘。
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