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链路接通的瞬间,林强东闻到了被雨水浸透过的腐殖质所发出的腥臭。
画面很快变得清晰。林强东发现,自己所在区域是位于西南省边境芒城市外围的一处热带雨林。
「已更新芒城行动资料画面。距离目标据点还有四百米,前方雷区密度A级。」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建议启用模式三:分步确认型引导。」
视网膜上的全息地图立刻标注出七处红色光点。林强东下意识缩了下脚——如果这是他的身体,此刻应是站在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上,脚下三十公分处埋着反步兵地雷。
“别慌。”许组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单兵模拟传感器能精准识别三米内的金属异常。作为测试员,你只需要确认开火权限。”
林强东深吸一口气。他看见雨幕中,自己正驾驶一具披着光学伪装的机甲沿雷区边缘缓步推进。机甲右臂握着一挺高速机枪,此刻正通过他的眼球转动锁定方向。
「注意,左前方,树冠十二点钟方向,热源信号。」系统提示。
林强东看见了。树叶间有微弱的红外波动,大概是个观察哨。他的喉结动了动,右手指尖无意识蜷缩——这具两米多高的钢铁躯干便随着细微的神经反射抬动手臂,将枪口抬高了十五度。
「是否确认开火?」系统问。
三秒沉默。
「确认。」林强东说。
机枪的闷响通过骨骼传导震动直达脊柱。后坐力的数据流让林强东胸口发麻,树冠应声炸裂,半截燃烧的迷彩布挂下来飘摇。
「有效命中。」系统平静地汇报。
推进继续。林强东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开始与机甲的液压轴动作同步,每一次抬脚、转向、规避,都像在用自己的肌肉记忆完成。
当第三处火力点被清除后,许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错。813号失控那天,传输来的数据里出现了同样的拉姆达值偏移。你驾驶的这台模拟的是当时配合813行动的僚车814,理论上也存在偏移可能,但你刚才的0.73一直稳在上下0.01的浮动。」
「那813号当时……」林强东问。
「我想应该是有人给它喂了另一种算法。」许组长通过全息投影在视野边缘展开一组波形图,「0.81。超过了自主阈值上限,但伪装成了环境噪声指令。813号被远程接管了,不是失控——是被劫持了。」
雷区尽头,据点轮廓在暴雨中逐渐清晰。抵达据点时,林强东的视网膜上突然变成一片猩红。
「警告!三点钟方向,反装甲小组。」系统提示。
他看见了。四条骑着摩托车的人影正从侧翼沼泽快速迂回,其中一人肩上扛着火箭筒。林强东瞳孔骤缩,武卒的身体随之急转,但在开火前零点三秒,一道金属光线从右后方斜切而入——那是另一SC-11,它的高周波刀将为首的两名士兵直接切成了上半身与下半身两个部分。脊椎断面在雨中喷出雾气状的血沫,内脏从腹腔滑落进泥浆里,像倾倒的屠宰桶。
林强东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机甲液压缸的每一次收缩都精准地映射到他肋间肌的抽动,他感到肋下传来真实的酸胀——尽管他的肉身远在千里之外的实验室里,但神经链路把机体的疲劳感以75%的强度回传给了他。视野右下角的数据流持续跳动,系统提示音重复响起:「核心温度87℃,散热效率下降12%。」
就在这时,那台手持高周波刀的SC-11机甲突然失控,机枪对着己方队伍一顿扫射。
「快找掩护!」几乎在林强东吼出声的同时,由他操控的SC-11已经扑向左侧一处混凝土工事。紧接着,一阵冲击波掀起,土石砸在装甲上,发出闷雷般的连响,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击穿了机甲的膝关节防护罩,机甲跪倒在地,液压油与雨水混合着溅上他的「脸」——视网膜上的损坏提示闪烁红光。
「靠……靠……什么情况!」林强东忍不住爆了粗口,强行断开了链接。
“听说过凡尔登战役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法国人德国人面对面塞进一条三百公里的战壕里,用机枪和毒气罐把彼此搅成肉馅儿,后人把这场战役比作绞肉机。你刚才经历的那一幕,我形象地称为——芒城绞肉机。”许组长这样形容。
“芒城绞肉机……我看叫芒果搅拌机还差不多!……”林强东的太阳穴不停在跳。他的大脑中还保留着一个血腥的片段:他看见武卒左手抓着的混凝土地基上沾着一截人类小臂——断了,切口整齐,指甲缝里塞满泥垢。那截手臂的食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僵死了。
“我要解除协议。”林强东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带着干呕的前兆,“这套系统在把我往死里拖。刚才那个开火指令,我没有——”
“你没有解除权限,只能申请退出。可你想过退出的结果吗?”许组长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解除协议的人?我们招募的测试员,上一轮筛选时,七个人里有六个在第一次实景模拟后就申请退出,他们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反复念叨要出去。”
林强东怔住了。他想站起来,但脊背像被抽掉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