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朱死后的第七日,沈归走到了下游渡口。
从石缝转身以后,他一直跟着河水走。
第一日傍晚,他重新经过断崖。
火把烧过的地方只剩几块黑斑。崖上的血被夜露和河雾冲淡,顺着石缝留下几道褐色的痕迹。
带着鸟喙的半截木燕仍卡在那里。
沈归伸出手。
手指碰到木头,又收了回来。
他继续下山。
此后几日,他每遇到水流平缓的地方,都会把腋下那只三层麻鞋放进河里。
血色已经不再散开。
麻线深处留着一层暗褐,水泡得再久,也没有变化。
他便把鞋捞起来,挤去水,继续夹在腋下。
带着一边翅膀的木燕翅段始终放在怀里。
右脚那只旧鞋仍是杨朱最后补过的样子。细麻穿过原来的针孔,把裂开的鞋底勉强拢在一起。
走到第七日午后,河岸逐渐变宽。
远处出现几间低矮的草棚,渡口边系着两只木筏。筏上的竹篙斜插在泥里,旁边没有船夫。
沈归认得这里。
十几年前,他和杨朱曾从这片浅滩经过。那时河水只到小腿,岸边没有屋,也没有路。
如今两岸都留着车辙。
通往墨家营地的土路从渡口向上延伸,在河湾后消失。
沈归走到木筏旁。
一个蹲在岸边补绳的人抬起头。
是敖。
他手中的绳结落进泥里。
“夫子。”
敖跪了下去。
渡口旁的草棚同时打开。
墨者从棚后、土坡和芦苇间走出来。短矛握在手里,矛尖全部朝下。
十几年前,他们第一次迎接沈归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那时矛尖朝下表示敬意。
现在,所有短矛都落在他周围。
沈归站在圆圈中央。
“起来。”他说。
敖没有动。
“别叫夫子。”
敖抬起头。
“那该叫什么?”
“沈归。”
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人群后方让开一条路。
孟胜从土坡上走下来。
他的脚上仍没有鞋。
伤口已经结成厚痂,脚掌边缘又添了几道新裂口。墨翟留下的旧尺挂在腰间,尺面第七格旁的血已经干了。
那一格比其余刻度浅。
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孟胜在沈归面前停住。
“夫子回来了。”
“我不是夫子。”
“你是。”
孟胜的语气很平静。
“夫子说过兼爱,也说过不信兼爱。两句话都在。”
“前一句不是我的。”
“后一句是。”
“所以呢?”
“所以夫子错了。”
沈归看着他。
孟胜继续道:
“夫子信不信,不能决定兼爱存不存在。夫子只是在井边告诉我们,地下有水。”
“井是你们挖的,水也是你们挑的。”
“是。”
“那就不需要我。”
“墨者不需要夫子继续讲道。”
孟胜停了一下。
“但叛道需要处置。”
河风穿过人群。
几柄短矛的铜鐏轻轻碰在一起。
沈归问:
“我不是墨者,叛了谁的道?”
“《叛道录》上有你的名字。”
“名字是你写的。”
“话是你说的。”
“我说我不信。”
“所以才叫叛道。”
沈归笑了一声。
“你把门做成一个圆。我往哪边走,都能回到里面。”
孟胜没有否认。
他看了一眼沈归腋下的草鞋。
“你去了哪里?”
“上游。”
“找到源头了吗?”
“没有。”
“为何回来?”
“前面没有路。”
“所以回营?”
“河水往下走。”
沈归说:
“我只是跟着它。”
孟胜看了他很久。
“杨朱呢?”
渡口边安静下来。
敖仍跪在泥中。
沈归把腋下的草鞋取下来。
“死了。”
孟胜的目光落在鞋面那片洗不去的暗色上。
“他为救我死的。”沈归说,“你看见了。”
孟胜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不信,却替我挡了矛。”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
沈归点头。
“所以不是为天下,也不是为兼爱。”
“他只选了一个人。”
“一个人不等于道。”
“我也不是天下。”
沈归看向围在四周的墨者。
“我只是一个人。像你们每一个。”
孟胜道:
“夫子所言,皆可乱道。”
“这不是道。”
“是什么?”
“是债。”
沈归低头看着手中的鞋。
“欠杨朱的,他自己来拿了。”
“欠墨翟的,我还没还。”
“欠阿蘅的,这一生还不起。”
孟胜问:
“所以夫子只认私债?”
“人命只能欠人。”
沈归抬起眼。
“不能欠一个字。”
孟胜的手按在旧尺上。
“夫子欠的不是人命。”
“那是什么?”
“是义,是名。”
“你给我的名?”
“众人给你的名。”
“我不要。”
“受过这个名字庇护的人要。”
“被这个名字伤过的人呢?”
孟胜沉默片刻。
“所以要公开问道。”
“问什么?”
“问夫子为何叛道,所言是否可赦,旧说是否应废。”
“谁来判?”
“三百墨者。”
“你呢?”
“我主持。”
“他们听你的。”
“所以弟子也要立誓。”
沈归看向孟胜腰间的旧尺。
“你已经决定了。”
“问道和刑辞尚未完成。”
“结果呢?”
孟胜没有回答。
沈归道:
“在断崖上,你说到时再定。”
“现在定了。”
“什么时候?”
“杨朱死后。”
第七格旁那片暗褐的血迹在日光下很清楚。
沈归看了一会儿。
“怎么处置?”
“叛道者先闭七日。”
孟胜道:
“七日内三次问道。若至第七日仍不返,宣刑辞,登祭坛,由三百墨者以血为誓。”
“然后呢?”
“行刑。”
“用什么?”
周围的短矛仍然朝下。
孟胜没有回答。
沈归已经知道了。
“为何要三百人?”
“夫子之名,不是一人立的。”
“所以杀我,也不能由一个人来做?”
孟胜握着旧尺的手紧了一下。
“每个人都应为自己信的道承担。”
“那日在断崖上,也是他们各自承担?”
孟胜的眼神第一次避开了他。
敖低着头,双手撑在泥里。
沈归将草鞋放在脚边。
“走吧。”
孟胜看向他。
“夫子愿意回去?”
“沈归跟你回去。”
“有何不同?”
“你记下来便知道了。”
孟胜没有再问。
他向敖伸出手。
“绳。”
敖仍跪着。
掉进泥里的麻绳就在膝边。
他低头看了许久,将绳子捡起来。
泥水从绳结中滴落。
敖站起身,走到沈归面前。
“手。”
沈归把双手伸出。
敖握着绳头,却没有缠上去。
“巨子。”他说。
“缚。”
敖的手指发抖。
“断崖上,他没有逃。”
“今日也未逃。”
“那为何要缚?”
“规矩。”
敖看向沈归。
沈归没有催他。
许久以后,敖松开了手。
麻绳落在沈归脚边。
孟胜道:
“捡起来。”
敖摇头。
“从今日起,我赤手做活。”
“你是墨者。”
“所以赤手。”
孟胜看着他。
周围没有人说话。
敖摘下腰间的墨绳,也放在地上。接着取下背后的短矛,横放在麻绳旁边。
“我在断崖拿过绳。”
他说:
“放下得太晚。”
孟胜的脸上没有愤怒。
他只问:
“这是你的选择?”
“是。”
“记入名册。”
一名墨者从人群后应了一声。
孟胜弯腰,捡起沈归放在地上的三层麻鞋。
他没有碰鞋面染血的地方,只捏住鞋跟。
“这是断崖之证。”
“还给我。”
“问道以后再定。”
沈归没有伸手抢。
孟胜把鞋交给身旁一名墨者。
随后转过身。
“回营。”
短矛围成的圆随之移动。
沈归走在中央。
没有绳子缚住他。
也没有一处空隙可以让他走出去。
——
营地离渡口不到半日路程。
黑旗在河湾后出现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归离开还不到半个月,营地本身没有多少变化。
粮仓仍在原处。
工棚外堆着未削完的木料。
土墙上有人修补雨水冲出的缺口。
可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他回来。
道路两边站满墨者。
有人低头,有人盯着他,也有人在他经过时依旧行礼。
“夫子。”
第一声从粮仓旁传来。
紧接着又有第二声。
第三声。
沈归没有回应。
他看见营地中央的《叛道录》。
原先只有一行的竹板,如今已经写满。
沈归自言不信兼爱
沈归离营
沈归拒绝归营问道
沈归纵杨朱持刃拒缚
沈归于杨朱死后仍向上游行
最后一行墨迹尚新:
沈归自行归返
沈归站在竹板前。
“哪一条写了杨朱为何拔刀?”
孟胜道:
“刑辞会写。”
“哪一条写了十九柄矛和一捆绳?”
“也会写。”
“谁写?”
“弟子。”
沈归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字。
“你父亲那四个字,后来变长了。”
孟胜没有接话。
他带着沈归继续向前。
关押沈归的土坯房,在营地最北侧。
屋子很小。
里面只有一张草席、一只陶碗和一盏油灯。门由几根木条钉成,木条之间留着半掌宽的缝隙,门下另有一道一掌高的空隙,勉强可以推入木碗。
门外没有铜锁。
三根麻绳分别缠住上、中、下三处,绳结大小一致。
沈归走进去。
孟胜站在门外。
“七日内,弟子会来三次。”
“问同一个问题?”
“直到夫子答清楚。”
“我若改口呢?”
“记入《返道录》。”
“也有一块竹板?”
“今日会立。”
沈归在草席上坐下。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仍有许多地方未定。”
“祭坛呢?”
“尚未搭。”
“刑辞呢?”
“尚未写完。”
“三百人的血呢?”
“尚未取。”
孟胜亲手系上三道绳结。
每一个结都勒到相同的位置。
“夫子还有七日。”
沈归道:
“我叫沈归。”
孟胜拉了拉最下面的绳结,确认没有松动。
“弟子记得。”
他转身离开。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