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河向上游走了三日。
河岸越来越窄。最初还能看见被人踩过的土路,后来只剩碎石和贴着水边生长的枯草。
沈归右脚那只旧鞋又裂开了。
鞋底原本便补过许多次。湿水以后,几股麻绳从边缘松脱,每走一步,脚掌都会擦过地上的碎石。
杨朱在一块平石旁停下。
“脱下来。”
沈归看了看后方。
“还能走。”
“再走半里,它就不是鞋了。”
沈归坐到石上,把右脚抬起来。
杨朱蹲在他面前,将旧鞋取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旧麻、布条和草茎纠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最初的样子。
他用短刀挑开松脱的绳结,把还能用的麻股一根根理出来,重新穿过鞋底。
沈归腋下仍夹着那只三层麻鞋。
杨朱抬眼看了一下。
“抱着好鞋不用,偏要穿这只。”
“这只还能走。”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沈归没有回答。
杨朱低下头,继续收紧麻绳。他编鞋的手艺仍算不上好,几处线头歪斜,结也打得不够整齐。但鞋底重新合在了一起。
他用拇指压了压最薄的地方。
“莫踩尖石。”
“河边都是尖石。”
“那就看着走。”
杨朱把鞋套回沈归脚上。
沈归踩了两下。
右侧仍有些歪,却不再漏出脚掌。
“能走了。”他说。
“本来就能走。”
杨朱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碎草。
“只是走不远。”
——
傍晚,他们在一处河湾停下。
河水比下游急了许多,撞在裸露的岩石上,不断翻起白沫。两岸没有村落,只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和被水冲白的石头。
杨朱生了一小堆火。
沈归坐在火旁,把右脚的旧鞋脱下来晾着。那只三层麻鞋放在膝上,麻线被风吹得发硬,边缘仍保留着杨朱编歪的弧度。
杨朱靠在石边削木头。
那块木头已经有了燕子的形状。
翅膀、尾巴和尖喙都已削出,眼睛的位置仍是两处空白。
“为什么不刻眼睛?”沈归问。
“还没想好。”
“眼睛也要想?”
“刻下去就不能收回来。”
沈归用手指碰了碰三层麻鞋的边缘。
“你说你什么都不信。”
杨朱没有抬头。
“嗯。”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刀锋从木燕的翅根削过。
一片很薄的木屑落进火里,卷曲着烧成黑色。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变成自己。”
“看到了吗?”
“还没有。”
沈归看着火。
“也许永远看不到。”
“那就永远看。”
杨朱把木燕举到火光前。
燕子的影子落在石面上,两只空眼正对着沈归。
“你倒是不怕浪费时间。”沈归说。
“活着本来就费时间。”
杨朱将木燕收进袖中。
火快熄灭时,下游亮起了几处微弱的光。
最初只有一点。
很快,第二点、第三点也从河湾后面出现。
火光排列得很整齐,沿着河岸缓慢向上移动。
沈归站起来。
杨朱仍坐在原处。
“是他们。”沈归说。
“嗯。”
“你早就知道?”
“他们从营地出来时,我看见了。”
“为什么不说?”
杨朱用树枝拨开火堆,将仍在燃烧的炭块一块块压进湿土。
“说了你就会走得更快?”
“会。”
“那旧鞋早散了。”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杨朱站起身。
“走吧。”
——
他们在天亮以前进入山中。
河道被两侧的崖壁挤得越来越窄。石面长着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必须先踩稳,再把另一只脚抬起来。
后方偶尔传来短矛碰撞的钝响。
声音一会儿被水声盖住,一会儿又从山谷里传回来。
沈归右脚的旧鞋没有再裂。
杨朱重新系过的麻结越走越紧,勒得脚背发疼。
“你记得阿蘅长什么样吗?”杨朱忽然问。
沈归停了一下。
“记不清。”
“记得什么?”
“她穿着白色的防护服。”
“还有呢?”
“雨很大。”
“还有呢?”
沈归闭上眼睛。
雨声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一只手把面罩扣在他脸上。橡胶边缘压住颧骨和下颌。隔着透明镜片,一个人的嘴在动。
他知道她在说话。
仍旧听不清。
“她让我活下去。”沈归说。
“她真是这么说的?”
沈归睁开眼。
“我不知道。”
杨朱看着他。
“你替她说了很多年。”
沈归的手慢慢握紧。
“她已经死了。”
“所以你说什么,她都不能回来纠正。”
山谷里的水声很大。
沈归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那我该怎么记她?”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知道的人已经死了。”
杨朱从他身旁经过。
白衣擦过湿润的崖壁,留下一道很浅的水痕。
——
日出以后,他们走到了断崖。
前方的山壁向外凸出,河水在下面转过一个急弯。崖边只有一条狭窄的石路,再往前便没有可供两人并行的地方。
杨朱停下来。
沈归回头。
下游的火把已经熄了。
一行墨者从晨雾里走出,短矛背在肩后,脚步整齐。孟胜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墨翟留下的旧尺。
他仍赤着脚。
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又在这几日的赶路中重新裂开。
敖跟在人群后面。
他的手里没有矛,只握着一卷麻绳。
孟胜在十步外停下。
“沈归。”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先叫夫子。
沈归看着他。
“你来抓我?”
“请你回营。”
“我不回。”
孟胜的目光落在他右脚的旧鞋上,又移到他怀中的三层麻鞋。
“今日不绑。”他说。
敖握着绳子的手松了一些。
“你跟我们回去。叛道之事,按规矩议定。”
“若我不去呢?”
“弟子不能再让你走。”
孟胜抬起手。
身后的墨者卸下短矛。
矛尖没有立刻指向沈归,只整齐地朝向地面。
杨朱向前走了一步。
孟胜看向他。
“此事与你无关。”
“他欠我东西。”杨朱说。
“回营以后,你可以向他讨。”
“回了营,就讨不到了。”
孟胜沉默片刻。
“你要什么?”
杨朱回头看了沈归一眼。
“要他自己活。”
沈归喉头一紧。
“杨朱。”
“嗯。”
“别替我选。”
“我没替你选。”
杨朱从袖中取出那只没有眼睛的木燕,递到沈归面前。
“拿着。”
沈归没有接。
“你自己拿。”
杨朱看了他一会儿,把木燕重新收回袖中。
“还是这么麻烦。”
孟胜再次抬手。
短矛同时转向。
杨朱从腰间拔出短刀。
“你欠我的,”他说,“我自己来拿。”
他向前冲去。
——
第一柄短矛刺来时,杨朱侧身避开,刀背砸在矛杆上。
柘木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柄矛从右侧横扫。
杨朱用手臂挡了一下,衣袖立刻裂开。矛尖擦过皮肉,血顺着手腕落下来。
沈归向前迈了一步。
孟胜挡在他面前。
“让开。”
孟胜没有动。
“他自己选的。”
“让开!”
沈归伸手推他。
怀中的三层麻鞋掉在地上,滚到崖边。
杨朱已经退到那只鞋旁。
一柄短矛刺穿他的肩膀。
血从白衣上涌出来,滴在三层麻鞋的鞋面上。
杨朱反手握住矛杆,用力向旁边一扯。持矛的墨者失去平衡,撞上身后的人。
更多矛尖抬了起来。
“停!”孟胜喝道。
但已经迟了。
杨朱向前又走了一步。
三柄短矛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袖中的木燕掉出来,落在石面上。一根矛杆扫过,木燕从中间断开。
鸟喙滚进崖壁的石缝。
带着一边翅膀的那一截落在三层麻鞋旁,浸进血里。
沈归撞开孟胜。
他跪到杨朱面前,伸手去按那些伤口,却不知道先按哪一处。
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
“杨朱。”
杨朱睁着眼睛。
“杨朱。”
“听见了。”
“你别说话。”
“那你叫我做什么?”
沈归的手在发抖。
“我带你走。”
“去哪里?”
“上游。下游。哪里都行。”
杨朱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河。
“那个谁。”
沈归俯下身。
“我在。”
“你这一生太长了。”
杨朱说完,眼睛仍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不再呼吸。
——
断崖上没有人出声。
孟胜放下手。
墨者们的短矛也陆续垂了下去。
沈归跪在地上,双手仍按着杨朱的伤口。
血已经不再往外涌。
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孟胜走到几步外。
“今日不绑。”他又说了一遍。
沈归没有看他。
“你要往哪里走,便往哪里走。”
孟胜停了一下。
“等你回来,再议。”
墨者退到来路两侧。
敖把手中的麻绳放到地上。
他想走近杨朱,最后只在远处跪了下来。
沈归把杨朱的身体抱到崖壁下。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
午后,墨者离开了断崖。
沈归独自坐在河边。
三层麻鞋浸在水中。
他一遍遍揉洗鞋面的麻线。血从深红变成浅红,又变成极淡的褐色。水不断从鞋底流过,带走浮在表面的血,却带不走渗进麻股里的颜色。
他洗了很久。
直到两只手都被河水泡得发白。
血仍在。
沈归把鞋从水里拿出来。
他没有穿。
右脚仍套着那只杨朱刚刚修好的旧鞋。
麻结勒在脚背上。
很紧。
他回到断崖,捡起木燕的翅膀。
断口锋利,刺进掌心。
鸟喙卡在石缝深处,只露出一点尖端。
沈归蹲在那里看了许久。
没有把它取出来。
他把翅膀收进怀中,将沾血的三层麻鞋夹在腋下,沿着河继续向上游走。
——
天将亮时,他走到了河流最窄的地方。
水从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两侧崖壁覆满青苔,露水在晨光里一颗颗亮起。
前面没有路了。
沈归站在石缝前。
右脚旧鞋上的麻结仍没有松开。
腋下那只三层麻鞋已经干了一半,鞋面留下洗不去的暗色。
他原以为走到河水开始的地方,便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向上走。
石缝里只有水。
没有答案。
沈归站了很久。
随后转过身。
河水向下流。
他也向下游走去。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