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胜进入营地后的第二年,河水提前上涨,冲毁了下游几块粟田。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支撑到下一次收成。
负责分粮的几名老墨者决定先减少新来者的份额。
“旧人筑过墙,守过城。”其中一人说,“新来的人还没有为营地做过事。若粮不够,理应先保住有用的人。”
没人公开反对。
新来者大多是逃荒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他们站在粮仓外,既没有资历,也没有亲近的墨者替他们说话。
一名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时,木斗里的粟已经见底。
分粮的墨者看了一眼剩余的粮食,只舀了半份。
女人没有争辩。
她接过木碗,先把粟倒给两个孩子,自己手里什么也没留下。
孟胜从粮仓里走出来。
“名册上写的是三人。”他说。
分粮者道:
“粮不够。”
“前面那些人领了多少?”
“旧人照原数。”
“为何?”
“他们做的活更多。”
孟胜拿过名册。
他从第一户开始查。
有人家中只有四口,名册却写了五口;有人已经离营半月,份额仍由族人代领;还有两名负责粮仓的墨者,在名册上给全家每个人都添了一份重活加粮。
孟胜没有发怒。
他把木斗放在桌上,将腰间的量尺横在斗口。
“每户重新来。”
有人不满。
“已经领过的,也要倒回来?”
“要。”
“我的粟已经带回帐中。”
“拿回来。”
“孟胜,你来营中才多久?”
“名册不认年岁。”
那人抓住粮袋,没有动。
周围几名墨者也围了上来。
墨翟闻声赶到。
“怎么了?”
分粮者把事情说了一遍。
墨翟看向孟胜。
“你想怎么分?”
“每个人先有同样的底粮。做重活者另加,伤者按伤势另加。已经离营的人不得再领。多写的人数删去,多拿的退回。”
“旧人不同意。”
“旧人也吃一张嘴的粮。”
孟胜说完,将量尺重新压在斗口。
墨翟没有立即表态。
他看向沈归。
沈归已经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
那名寡妇牵着两个孩子,仍守在队伍末尾。小一点的孩子盯着别人手里的粮袋,不断咽口水。
“夫子觉得呢?”墨翟问。
沈归看着名册。
孟胜的办法并不完美。
做重活应加多少,伤到什么程度才能加,老人和孩子是否需要不同分量,这些仍然没有答案。
但至少那些没有亲族、没有资历,也没有人为他们说话的人,不会再被直接排在最后。
“重新分。”沈归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那名抓着粮袋的老墨者问:
“我们筑墙守城多年,和昨日才来的人一样?”
沈归道:
“做过的活另算。”
“那他们什么也没做。”
“他们先要活下来,才有以后。”
孟胜重新翻开名册。
领过粮的人陆续回去取粮袋。
有人骂了几句,也有人把多出的部分直接倒回木桶。几名年轻墨者协助重新称量,直到天黑,所有人的份额才重新分完。
最后轮到那名寡妇。
孟胜照名册舀了三份底粮,又看了看她脚上渗血的伤口。
“伤者另加。”
他补了半勺。
女人愣了一下。
“我还能走。”
“能走,不等于没有伤。”
她接过木碗,向他行礼。
孟胜侧身避开。
“不必谢我。”
女人怔了一下。
“这是名册上三个人应得的。”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没有再说,将粟倒进粮袋。
那天以后,营地里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分粮名册。
谁离开,谁加入,谁受伤,谁承担重活,都要登记。
墨者起初嫌麻烦。
可两个月后,粮仓剩下的粟比预计多出三日。此前被重复领取和私下多分的部分,第一次被完整地算了出来。
营地里很少再有人质疑孟胜。
墨翟也承认:
“这把尺有用。”
孟胜却转向沈归。
他在等夫子的判断。
沈归看着粮仓外那名寡妇。
她正在晒粟。两个孩子坐在旁边,用手捡出混在粮里的石子。
“规矩能护住那些没人替他说话的人。”沈归说。
孟胜低下头。
“弟子记住了。”
——
从那以后,孟胜问得更多。
怎样判断重活?
多走十里路和多搬十袋粮,谁应多得?
伤口多深算伤?
发热到什么程度,病者才可以增加口粮?
若两个人同样饥饿,粮只够一人,应该先给谁?
沈归起初耐心回答。
后来,他发现每个答案后面都会生出更多问题。
“不能只看刻度。”沈归说,“还要看人。”
“怎样看?”
“看他真正需要什么。”
“怎样知道?”
“问他。”
“若他说谎呢?”
“由旁人判断。”
“由谁判断?”
沈归沉默了一下。
“由你们共同决定。”
孟胜把这句话刻在尺背。
每一笔都很深。
一天深夜,沈归从帐篷出来,看见孟胜坐在河边。
月光落在他背上。
两个肩膀轻轻抽动,没有声音。
他手里握着那把量尺,拇指一遍遍擦过上面的刻痕。
身旁放着两片竹板。
一片刻着伤者加粮的分量。
另一片只刻了“病者”两个字。
后面的刻痕被刮去几次,竹面已经起了毛。
沈归停在远处。
他想走过去。
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若问“怎么了”,孟胜也许会行礼,说弟子无事。
若告诉他不必做到每一句,孟胜又会问哪一句可以不做。
沈归站了一会儿。
最后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孟胜出现在营地中央。
他的眼睛已经干了。
腰间仍挂着原先那把量尺。
他在尺面第一格旁刻下四个字:
毫末无差
随后,他又把这四个字刻在营地中央的竹板上。
每个墨者经过时,都能看见。
沈归站在人群外。
“规矩能护住那些没人替他说话的人。”
那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粮仓外,那名寡妇正带着两个孩子经过。她脚上的伤已经结痂,背上背着一捆刚割下来的草。两个孩子各自抱着一小束,走得很慢。
孟胜转过身,向沈归深深行礼。
“夫子。”
沈归抬起眼睛。
“弟子昨夜想明白了。”
沈归看着竹板上的四个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世上没有一把尺能够量尽所有人。
可那两个孩子已经从竹板下走过。
他们还活着。
沈归没有开口。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