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年,沈归和杨朱走过许多地方,也几次回到那座墟市。
杨朱带他看山,看水,看盐碱地上的人怎样讨生活。沈归讲道,杨朱在旁边听着,从不插话。
沈归后来才知道,杨朱年轻时也有过追随者。只是他不肯著书,不肯立教,追随的人便渐渐散了。到沈归遇见他时,杨朱已经是一个人。
第五年春天,沈归又梦见那场雨。雨幕里的人回过头,他终于听清了两个名字。
阿蘅。
沈归。
醒来以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久,墨翟再次找到他。
“夫子,跟我们去营地吧。”
沈归去了。
杨朱没有加入墨者,却也跟着去了。
杨朱说活着就是图活着。沈归听了,觉得这话没有重量。墨翟说:“夫子讲的兼爱,是对的。”沈归听了,觉得这才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在营地的几年里,听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他说过的话被人记下、转述,传得越来越远,也渐渐有了他未曾说过的意思。
他告诉他们什么是“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又说什么是“道”:道可道,非常道。他讲“兼爱”,也讲“无为”,讲所有他脑中现成、却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词句。
墨翟带着墨者奔赴各地实践兼爱。学者把沈归的话记在绢帛上,弟子们为一个释义争到深夜,千里之外有人效仿他的衣着举止。
后来,来到营地的人先问夫子在哪里,很少有人问沈归是谁。有人只记下自己愿意听的半句话,再把那半句带往别处。沈归偶尔纠正,传回来的说法却已经有了新的样子。
夫子这个称呼渐渐走在他前面,先到达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沈归被所有人围着,却没有一个人问他:
“你自己信吗?”
除了杨朱。
杨朱还是每天找片树荫或一块石头坐下,看沈归被人群围住,像看一部冗长的话剧。
有一天,沈归在河边洗脸,问他:
“你既然不信我的道,为什么还不走。”
杨朱往河里丢了一颗石子。
“我在等你能操心你自己的那一天。”
“我每天都在操心。”
“你操心的是他们怎么听你的话。”杨朱又丢了一颗石子,“不是你自己听了这些话以后,能不能活下去。”
沈归没接。
风从河面吹过来,很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被无数人握过、扶过,可他仍不知道这双手是谁的。
“你昨夜又喊她了。”杨朱忽然说。
沈归抬头。
“你每个月都要喊几次。但你越喊越轻。你是不是开始忘了。”
沈归没有说话。河水从指间流过去。
“她要是按你那套活,”杨朱站起身,“按‘亲亲为大’,她为你去死还说得通。按‘爱无差等’,她就该为路人去死。但她嫁给你了,说明她更爱你。”
他低头看着沈归。
“而你,用她的命,去包装你的‘道’。”
沈归站起来,手攥成拳。
这些年,他已经知道杨朱是谁。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一个被后世定为“自私鬼”的人。
他被一个自私鬼指着鼻子骂道德伪善。
可他挥不出这一拳。
杨朱眼里没有嘲讽,只有失望。
沈归的手慢慢松开。
——
那一夜,沈归梦见了雨。
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雨里回头。她的嘴在动,他拼命想凑近。每次快听清时,画面便碎掉,重新拼成营地的夜色。
他惊醒。月正中天。杨朱靠在树上,睁开眼。
“想起什么了。”
“她说的话。”沈归喉头发涩,“还差一点。”
杨朱没再问。他走到河边坐下,捡起一根干枝在地上画。画了一会儿,又全部擦掉。
白天沈归险些对他挥拳。夜里醒来时,杨朱仍在。
——
第二天清晨,沈归照常走到众人面前。
有人起身行礼,叫了一声夫子。
他没有纠正,继续讲道。
他说“兼爱”,墨翟听到的是普世法则。
他说“仁”,有人听到温良恭俭,也有人听到统治秩序。
沈归没有选定任何一种解释。选定一种,他便不再是所有人的夫子,只会成为其中一派的夫子。
于是他什么也没选。
杨朱一直看着。有时他们围着篝火整夜不说一个字;有时沈归讲到声音发哑,杨朱便递来水袋。
他从未称赞沈归救人救世的梦,也没有离开。
——
沈归住进营地的第六年,孟胜来了。
他二十多岁,身形清瘦,站得很直。腰间挂着一把木尺,尺面磨得发亮。
墨翟带他来见沈归。
“他叫孟胜。”墨翟说,“从南边的城来,想听夫子讲道。”
孟胜先向墨翟行礼,又向沈归跪下。
额头碰到地面。
“起来吧。”沈归说。
孟胜没有立刻起身。
“弟子有一问。”
“你问。”
“我父亲守城二十年,死后,军册上只添了四个字。”
“什么字?”
“死于守城。”
孟胜抬起头。
“一个人活了四十多年,最后只剩四个字。夫子说人的命没有轻重。那要怎样做,才能不让一个人的命被四个字代替?”
沈归看着他。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
他脑中却有许多可以使用的句子。
“先记住他是一个人。”沈归说,“不是守城的器具,也不是供人称颂的名字。”
孟胜听得很认真。
“怎样才算记住?”
“知道他饿过,怕过,爱过谁,也曾经想逃。”
“这些都要记下来吗?”
“不是一定要写下来。”
“若不写,后人如何知道?”
沈归停了一下。
“那就写。”
孟胜从怀里取出一片削平的竹板,用刀刻下:
夫子说记人不可只记其用
他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从那以后,孟胜每天都来。
别人问道,是想得到一句能安顿自己的话。
孟胜问道,是为了把话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
沈归说分粮应先看谁更饥,孟胜便问怎样判断饥饿。
沈归说病者可以多得一些,孟胜问多多少。
沈归说规矩也要留有权变,孟胜问权变由谁决定。
每一个模糊的地方,他都要追到底。
沈归回答得越多,孟胜竹板上的字便越密。
后来,他把最要紧的句子另刻在腰间量尺的背面。
竹板可以留在帐中,量尺却时时在身。
夫子说。
夫子又说。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