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蹲在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灰霾没有散,但旧楼正门的守卫换了一次岗。他趴在集装箱边缘的缝隙里,看着那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走向旧楼侧门,另外两个人从侧门走出来,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动作很标准,交接时低声说了两句话,听不清内容。
零的念头冒了一句:〔两小时。〕
岑怔没有回应,只是把视线移回货运通道的方向。
时间又过了一阵子。旧工业区的风一直没有停,裹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更淡的、被稀释过的血腥味。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猜,只是把呼吸放得更均匀了一些。
然后,货运通道的铁门响了。
不是从外面锁住的撞击声,是从里面打开的——锁芯转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被人向外推开了半扇。
一个人走了出来。
灰色风衣,低檐帽,和废弃工厂那天一样的装束。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看起来不算重,但轮廓不规则。他走到旁边的废料堆前,抬手把袋子丢了进去,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检查。然后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
他就那么站着,把烟转了几圈,像是在想事情,又像只是习惯。
岑怔没有动。他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呼吸放得比之前还轻。
零只报了一个数字:〔97%。〕
是同一个人。
岑怔的目光落在取件人的领口上,那里露出了一截灰蓝色的带子——旧工牌的系绳,芯核动力早年用的款式,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用了。
取件人靠着墙,站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有一只野猫从废料堆后面探出头来,瘦得很,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它看了取件人一眼,没有靠近。取件人低头看了它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什么东西,弯腰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岑怔的脑子里晃了一下。
不是怔忡,就是……一种很淡的熟悉感。这个弯腰的姿势,这个退半步的动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快得像错觉。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感觉压了下去。蹲久了,眼花了。
野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低头吃了起来。取件人没再看它,转身检查了一下铁门的锁,手指在锁舌边缘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被碰过。
岑怔屏住呼吸,看到他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位置,也有一道疤。但不是竖的,是横的。
他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野猫吃完了,舔了舔嘴,抬头看了取件人一眼,然后钻回了废料堆。取件人检查完门锁,直起身,往集装箱堆场的方向,非常淡地扫了一眼。
就一眼。
很短,可能半秒都不到。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像是调整了一下袖口。然后他把烟放回烟盒,拉开门,侧身进去了。铁门重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灰霾里闷响了一下。
一切恢复安静。
岑怔没动。
他发现了吗?还是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那个手指动一下的动作……是无意识的,还是在标记什么?
不知道。
耳机里传来白的消息,断了一下才接上。她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急了一点,但还压得住:"有新消息。"
"嗯。"
"我恢复了一部分被擦除的日志。"白顿了顿,"线人最后访问的文件,是XN-0第七批实验体废弃记录。"
岑怔等着。
"访问后两小时,她的信号消失了。"白说,"同一时间段,有一支四人小队进入了旧楼区域。装备是芯核动力清剿队的制式。"
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情绪:"她不是失联。是被处理了。"
岑怔沉默了一会儿。旧楼的风裹着铁锈味吹过来,他没有避开它。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白沉默了几秒。
耳机里,键盘声停了。
过了大概三秒,敲击声又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她没说过真名。"白的声音还是平的,"我一直叫她阿灰。"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很淡:"她以前帮过我很多。不然我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岑怔没再问。他把那个名字放在记忆里,像放一件知道不会再拿走的东西。
阿灰。
他没见过这个人。连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声音好不好听都不知道。但这个人死了。因为查了和他有关的东西。因为白让她查的。因为……他找白帮忙的。
这条线是他牵的。
岑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白没有立刻切断通讯,耳机里还有她敲键盘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一件事。"她停了一下,"取件人,我查到了一点。"
"……前芯核动力安保队,十年前随项目关停一起离职。和老周同期入职。"
岑怔的指尖顿了一下。
"名字呢?"
"没查到。"白说,"安保队的名单大部分被销毁了,我只查到他和老周是同期的,职位差不多。"
白继续说:"但有一点很奇怪——官方记录里,这个人十年前就死了。在一份'事故伤亡名单'上。具体原因、地点、文件都被封存了,我暂时看不到原文。"
她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什么,也没有催促回应。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岑怔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那道灰霾里紧闭的铁门。
死了十年的人,现在就在里面。
守着这栋楼。守了十年。
为了什么?
老周的那句"守好他"——守的是谁?
他的手放了下来,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在铁门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儿。
旧工业区的风还在吹着,吹得废料堆里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灰霾在集装箱顶端缓缓流动,像是整座旧楼连同它周围的这片区域,都沉在没有时间的底部。
风还在吹。
他还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