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霾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钢骨城的天空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的形状。岑怔站在旧工业区边缘那面锈墙后面,重新观察了一遍旧楼正门。
两个守卫还在。他们换了位置,但没换岗时间。突击步枪抱在胸前,械体手臂的指示灯在灰霾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他没再看,退进阴影里,沿着工业区北侧的废弃集装箱堆场绕行。脚底踩着碎玻璃和锈铁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被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盖住了。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货运通道。
铁门锈得厉害,下半截几乎被野草和碎砖埋住。锁是新的,表面没有锈痕——说明这条通道有人进出,不是废弃状态。岑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缝底部的地面。干燥的细沙,不是灰。
他没有碰锁。从背包侧面抽出那台旧型号诊断仪,用一根探针轻轻抵住锁芯侧面——内部结构完好,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有钥匙。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门缝边缘的一小块金属片。不是锁的一部分——像是被刻意嵌在缝隙里的东西。他捻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片旧式的员工身份牌。金属表面磨损得厉害,编号被刮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标志:芯核动力的旧版徽章轮廓。
〔芯核的。〕零只说了两个字。
岑怔把身份牌翻过来。背面用刻字笔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浅了,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别碰。等我回来。"
他蹲在原地,握着那片金属牌,没有动。
字迹的感觉有点熟悉。像老周账本上的字。但他不确定——刻在金属上的和写在纸上的,没法比。零也没报匹配度。它好像也不太确定。
蹲太久,腿有点麻。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铁门边的墙,刚准备站起来——怔忡来了。
画面来得很快,像是有人直接掀开了他脑子里的一扇门。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这里,就是他现在蹲着的这个位置,手指摩挲着同一道门缝。光线和现在差不多,灰蒙蒙的,那人的手很大,指节粗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铁门的锁,嘴唇动了动——但画面没有声音。
然后画面跳了。同一双手,把身份牌塞进门缝里,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做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灰霾里。
画面断了。
岑怔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停在门缝的位置,维持着往里塞东西的姿势。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动作。是那个人的。
"……老周。"他低声说。
零没说话。
过了几秒,才冒出来一句:〔两个月前左右。〕
岑怔把身份牌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又看了一眼铁门的锁。新锁,旧门。老周两个月前来过这里,留下了一块身份牌,刻了一行字。他现在也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牌子。
但他没有推门。
正门有守卫,货运通道的门锁是新的,有人给过他地图和警告,有人在这道门缝里留下过身份牌。他现在进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的帮助。
他把探针收起来,退回到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找到一个可以看到货运通道入口的位置,蹲下来。这里视野不算最好——只能看到通道门和门前一小段路——但有人进出的时候,能看到轮廓。
灰霾在他头顶缓缓流动。他靠着集装箱的铁皮,把呼吸放得很轻。
耳机里传来白敲击键盘的声音,很稳。
"数据板又解出了一部分。"白的声音很平。
岑怔没说话,视线没离开那道门。
"新人类计划。"白说,"一共七批。"
键盘声停了一下。很短,大概一秒。然后又响起来。
"全部标注废弃处置。"
岑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作声。
"每批二十到三十人不等。"白的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你的编号在最后一批。唯一一批标注——生物核适配优。其他连适配合格的都没有。"
岑怔的手指停住了。
唯一的。
七批,几百人,他是唯一的。
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吧?至少说明他"很特殊""很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是——
胃里沉了一下。
几百人全废了,只有他活下来。那几百人是什么样的?跟他一样吗?也有怔忡吗?也有零吗?他们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疼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
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记录被人修改过。"白又说,"原始数据有擦除痕迹,我在恢复,很慢。"
"不急。"岑怔说。
键盘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咔哒"一声——白关了麦。
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
她每次都是这样。说完该说的,直接关麦,不等回应,也不说"我先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会暴露什么似的。
岑怔没在意。他现在也没心情说话。
旧工业区的风裹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气味从远处吹过来。他在原地蹲了一阵子,视线始终锁定那道门,没有移开。
盯久了,眼睛有点发涩。
他眨了眨眼。
就在眨眼的那一瞬间,视野边缘好像掠过了什么东西。很快,像错觉。
一团影子。或者两团?血肉的轮廓和别的什么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楚。还有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
就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岑怔愣了一下,晃了晃脑袋。
铁门还是那道门,灰霾还是那片灰霾。什么都没有。
零没说话。
岑怔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蹲太久了,血糖有点低。也可能是灰霾吸多了。
幻觉也好。真的也罢。
进去了就知道了。
他重新把视线落回那道铁门上,呼吸放得更轻了。
灰霾在他头顶缓缓流动。旧工业区的风裹着铁锈和合成燃料的气味从远处吹过来,他靠着集装箱的铁皮,一动不动。
口袋里,那块身份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这感觉让岑怔定了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