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问剑决》
第一章:青山辞旧 风雨让贤
暮秋时节,终南余脉,山道绵延如带,隐于层层云林之间。
山风徐徐,扫落枯叶,四下清寂,唯有鸟鸣溪响,悠悠不绝。
山道之上,一头青驴缓步徐行,不急不躁。驴背上坐着一名青衫老者,须发半白,面容平和,一身布衣朴素无华,却自有一股坐镇半生的沉稳气度。
正是方才卸下武林盟主大位不久的司空正。
他往日行走江湖,必是随行仪仗、群雄相随,一举一动牵动中原武林格局。而今卸下重担,一身轻松,不携随从、不带兵刃,只孤身一驴,悠游山野,随性而行。
沿途偶有往来的江湖子弟、门派修士,望见老者身影,皆是心中一凛,纷纷驻足侧身,拱手行礼,神色恭敬。三十年盟主坐镇,护得中原安稳,这位老者的威望,早已深植江湖人心,纵是退位,风骨依旧无人敢轻。
司空正见众人礼敬,只是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并无半分居高自傲之态。此番独行出山,不为查案,不为镇乱,只为赴一场老友之约。
终南山深处的清雅竹院,慧明禅师禅居于此,慕容二老寄迹山林,更有沈砚隐居山中,避俗世纷扰,潜心武道本心。三人年岁相近、见识相通,昔日江湖风雨并肩,如今各自淡出纷争,正是闲谈叙旧的好去处。
一路徐行,山光渐幽,林色愈静。待到竹院门前,院内众人早已听到驴蹄声响,纷纷抬首望去。
慕容二老率先笑着迎了出来:“原来是司空老儿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二位老友别来无恙。”司空正笑着拱手,迈步走入院中。
沈砚亦上前见礼,举止谦和:“司空前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慧明禅师合十颔首,面露笑意。众人一番寒暄,彼此见礼完毕,便一同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依次落座。有人提起陶壶,为众人斟上清茶,茶汤清香袅袅,山间闲逸之气扑面而来。
待众人端起茶盏浅啜几口,气氛闲适下来,慕容白率先开口打趣:“司空老儿,你年岁不过五十有余,身子骨硬朗稳健,正是坐镇江湖、执掌风云的大好年岁,怎的就急着卸下盟主大位,甩手归隐了?”
司空正闻言,端着茶盏哈哈一笑,顺势反将一军:“说起这个,我倒要问问你们二位。神火岛乃是你们根基所在,二位放着岛上清福不享,怎么迟迟不肯回岛?”
慕容白摆了摆手,笑得悠然:“哈哈哈,司空老儿多虑了。神火岛岛主之位,我们早已交给门下后辈打理,岛上诸事井井有条,用不着我们两个老东西守着。如今无俗事缠身,自然乐得在外逍遥。”
“原来如此。”司空正点了点头,随即收起笑意,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一旁的慧明禅师见状,轻声问道:“司空盟主执掌中原武林三十年,鞠躬尽瘁,护佑群雄安稳。如今正是江湖倚重之时,何以骤然退位,撒手尘寰?”
“老朽执掌盟主之位三十年,自问恪尽职守,未曾懈怠。”司空正放下茶盏,缓缓说道,“可近些年来,江湖乱象迭生,风波不止。幽冥神教祸乱武林,域外天魔教频频侵扰中土,南北世家对峙动荡,四方杀机层出不穷。”
沈砚静静听着,微微颔首:“近年江湖的确多事,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纷争不断。”
“是啊。”司空正叹了口气,继续道,“每每与域外、邪道高手对峙交锋,我越发心生无力。敌方顶层高手辈出,武学精深、底蕴雄厚,诸多高阶对决,我已然力有不逮。遇上对方二流、三流顶尖好手,我都难以从容制衡,屡屡要劳烦沈少侠出手兜底,方能稳住大局,保全中原颜面。”
慕容白闻言眉头微挑:“江湖武斗,强弱分野本就寻常,只是这般频频受制,想必你也积了不少压力。”
“的确如此。”司空正坦言,“人心有涯,武道亦有涯。我年过半百,气力、心境、武学桎梏皆已定型,再难突破寸进。心有余而力不足,与其身居高位,难镇风波,拖累整个武林,不如坦然退让。”
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由衷的赞赏:“何况这几年,墨盟主子归的成长,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初出江湖之时,修为尚且与我相仿,难分高下。可这数年来,江湖接连爆发几桩大祸,子归孤身犯险,四处奔走平定祸乱,一次次凭一己之力为中原武林撑起场面,牢牢护住中原的体面。”
慧明禅师轻声叹道:“墨盟主一腔侠气,行事果敢,的确为中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不止如此。”司空正接着说道,“经沈少侠悉心引渡,他修正心法、勘破心魔,又在深山苦修三年,早已脱胎换骨、武道大成。如今的墨子归,修为深不可测。说实话,现下我与慕容二老三人联手,怕是都未必能稳压他分毫。这般天资、修为与担当,完全足以坐镇武林、执掌大局、庇护群雄。”
慕容二老相视一眼,皆是点头认同。
司空正拂须长笑,洒脱坦荡,无半分不甘酸涩:“我司空正不算聪慧通透之人,却也知进退、明得失。急流勇退,方是正道。占着高位迟迟不让,反倒成了为老不尊,耽搁江湖前路,辜负群雄期许。倒不如早早退位,给年轻人让出天地,让新生力量扛起中原大旗!”
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格局尽显。院中众人默然片刻,心中皆是了然。三十年风雨坚守,坦然退位让贤,这份胸襟气度,着实令人敬佩。
片刻沉寂过后,气氛再度变得轻松。
司空正看向终日栖身此地的几人,又忍不住打趣:“说起来,你们几个老儿倒是逍遥自在,终日赖在沈少侠这终南山雅居,日日叨扰,乐不思蜀啊。”
慕容青抚掌大笑:“司空老儿此言差矣!终南山山清水秀、云静风清,人杰地灵,乃是世间一等一的神仙福地!我等半生漂泊江湖,历经杀伐纷争,如今能寻得此方净土,何其有幸!”
“日日伴沈少侠谈武论道,辨析武道真谛、参悟侠义本心,这般清欢意境,超然俗世荣华,胜却人间万事万倍!我们自然不愿离去。”慕容白补充道。
慧明禅师亦是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哈哈哈,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心动了。”司空正朗声笑道,“如今我无官一身轻,再无盟主琐事缠身,整日闲散无事。往后便常来终南山,陪诸位老友闲谈论武、共赏山景!”
沈砚闻言,温润浅笑,语气温和谦逊,既有晚辈的谦和,亦有大宗师的周全格局:“无妨。诸位皆是武林前辈,半生护道、功在江湖。诸位肯常驻此地、常来闲谈,是晚辈的荣幸。寒舍虽简,足以容身,诸位常住无妨。”
话音稍顿,他目光诚恳,微微拱手,提前为后辈托付前路:“只是子归年少新立,初登盟主大位,年纪尚浅,阅历不足,处事尚且不够圆融周全。往后江湖风波再起,武林之中若遇棘手危局、难解纷争,子归若是独木难支之时,还望诸位前辈心怀武林大义,切莫推辞,多多提点帮扶,为中原武林多添一份安稳。”
这番话语恳切真诚,思虑深远,既尊前辈,亦护后辈,悄然为后续江湖格局埋下伏笔。
众人闻言尽皆会意,纷纷含笑应下。
山风穿院,竹影轻摇,茶香袅袅。
山风穿院,竹影轻摇,茶香袅袅。
满院笑语融融,消散了半生风雨沉郁。旧人归隐青山,新人执掌江湖,一众老友围坐竹院,品茶闲谈,岁月悠然,一派安然和美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