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安心的沉默。
窗外的暮色渐渐加深,店里的灯光显得越来越温暖,两碗面的热气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升腾,消散,又升腾起来。
吃完面,两人走出小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三岔口镇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热闹,但也不算冷清。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孩子的笑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佣兵团总部院门口的时候,江远帆停下了脚步。
“晚吟。”
苏晚吟转过身看着他。
“我……”江远帆难得有些结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苏晚吟说。
“我是说。我不是因为秦姐和沈卓在一起了才说那些话的。我是早就想说了,只是……”
“只是不敢。”苏晚吟替他说完了。
江远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对,不敢。”
苏晚吟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也是。”她说。
江远帆愣住了。
苏晚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桂花树下,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缩成一团,手里举着一个黑乎乎的筒状物。
是白团团,而他手里拿着的,是快手刘的千里镜。
他看到苏晚吟推门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苏……苏姐姐……你们回来了?好巧啊!我在……赏月!对!赏月!”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明显是用来偷看的千里镜,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从白团团手里拿过千里镜,静静地看着白团团。
白团团冷汗都下来了:“那个……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苏晚吟把千里镜还给白团团,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谢谢。”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白团团愣在原地,手里举着千里镜,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没合上。
他转头看向金毛:“她刚才……跟我说谢谢?”
金毛点了点头。
“她拍我的头了?”
金毛又点了点头。
“她没骂我?”
金毛摇了摇头。
白团团呆立了片刻后,咧嘴笑了,笑得比三岔口镇春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第二天一早,佣兵团总部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白团团去开门,门外站着秦姐姐和沈卓,两人手里各拎着几个油纸包,秦姐姐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早啊!”秦姐姐笑容满面,“我们来蹭饭了!”
白团团连忙让开门口:“请进请进!”
秦姐姐和沈卓走进院子,把油纸包摆在桌上,里面有包子、有油条、有豆浆、有桂花糕。而那一壶酒是热腾腾的黄酒。
“昨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秦姐姐一边摆东西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听说有人终于开窍了?”
江远帆正好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秦姐,你消息也太快了吧。”
“那当然,三岔口镇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快?”秦姐姐笑着说,转头看向刚从里屋走出来的苏晚吟,“苏姑娘,我们家远帆就交给你了。他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笨。以后要是惹你生气了,你直接骂,不用客气。”
苏晚吟看了江远帆一眼:“知道了。”
江远帆苦笑:“你们这是联合起来欺负我。”
“这叫关爱。”沈卓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习惯就好。”
江远帆被这声“姐夫”呛得差点没站稳:“你叫我什么?”
“姐夫啊。”沈卓一脸理所当然,“你跟我师姐在一起了,我不叫你姐夫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江团长。”
“那多见外。”
“我们昨天才在一起的!”
“所以更要早点叫,习惯习惯。”
江远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新出炉的“师弟”,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白团团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金毛也跟着“汪汪”直叫,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
乌翎站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难得没有吐槽。他低头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蓝小喵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看着院子里笑成一团的众人,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她跳下窗台,优雅地走到桌前,叼起一块桂花糕,又跳回窗台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对了,”秦姐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差点忘了正事,下个月十五,我们在白石城办婚礼。你们都要来啊!”
白团团接过请柬,翻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邀请词,末尾还画了两个小小的爱心。
“哇!婚礼!”白团团眼睛放光,“我一定去!我要吃席!”
“你就知道吃。”乌翎说。
“吃席是婚礼最重要的环节!”
“最重要的是祝福新人。”
“祝福完了再吃席!”
金毛“汪”了一声:“我也要吃席!”
“你一条狗,吃什么席。”乌翎说。
“狗怎么了?狗不能吃席吗?”
“狗可以吃,但你不能坐在桌上吃。”
“那我坐哪?”
“桌底下。”
金毛想了想,觉得桌底下也行,只要有吃的就行。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
傍晚,秦姐姐和沈卓告辞了。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到下一个镇子落脚,接着一路往白石城去筹备婚礼。
江远帆和苏晚吟送他们到镇口。
“行了,别送了。”秦姐姐摆了摆手,“下个月十五,别忘了。”
“忘不了。”江远帆说。
秦姐姐又看向苏晚吟,笑着说:“苏姑娘,好好管着他。”
苏晚吟看了江远帆一眼:“我会的。”
江远帆苦笑:“你们这是串通好的吧?”
“你猜。”秦姐姐笑着说完,挽着沈卓的手臂,转身走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通往远方的官道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江远帆和苏晚吟并肩站在镇口,看着他们远去。
“走吧,”江远帆说,“回去了。”
“嗯。”
两人转身往回走。
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周记蜜饯铺的灯还亮着。周小豆正在门口收摊,看到他们,笑着喊了一声:“团长好!苏姐姐好!”
“这么晚还没收摊?”江远帆问。
“马上就好了!”周小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上拿了一个小纸包,跑过来递给苏晚吟,“苏姐姐,这个给你!我爹新做的梅花蜜饯,可好吃了!”
苏晚吟接过纸包,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谢谢。”
“不客气!”周小豆说完,又跑回收拾了一半的摊子前,继续忙活去了。
苏晚吟握着那包蜜饯,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江远帆问。
“没什么。”她把蜜饯收进怀里,“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幕降临,三岔口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颗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炊烟袅袅,人声渐远,一天的喧嚣终于归于平静。
佣兵团总部的小院里,白团团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论语》,但他显然没在看——他在吃桂花糕。
金毛趴在他脚边,嘴里也叼着一块桂花糕,嚼得津津有味。
蓝小喵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眯着眼睛享受着夜晚的微风。
乌翎站在房梁上,看着下面这幅宁静的画面,难得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江远帆和苏晚吟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白团团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团长,苏姐姐,你们回来了?秦姐姐他们走了?”
“走了。”江远帆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苏晚吟也走了进来,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蜜饯,打开,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好吃吗?”江远帆问。
“好吃。”
白团团凑过来:“蜜饯?哪来的蜜饯?我也要!”
“周小豆送的。”苏晚吟说着,把纸包递了过去。
白团团接过来,吃了一颗,眼睛立刻亮了:“好吃!这孩子真有出息!”
“你吃人家的蜜饯就说人家有出息。”乌翎说。
“那怎么了?实话实说!”
金毛也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汪!我也要!”
白团团护住纸包:“这是苏姐姐给我的!”
“苏姐姐是给大家的!”
“她先给我的!”
“她只是顺手递给你!”
“那也是给我的!”
一人一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夺战。
江远帆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
苏晚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伙伴们,嘴角微微上扬。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桃花和青草的香气。头顶的天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对了,”白团团停了下来,嘴里还含着一颗蜜饯,“团长,你说下个月秦姐姐结婚,我们送什么贺礼啊?”
“还没想好。”江远帆说。
“要不我们送一罐蜜饯?”
“人家结婚你送蜜饯?”
“怎么了?蜜饯多好啊!甜甜蜜蜜的!”
“……好像也不是不行。”
“对吧!我就说我有创意!”
“你那不叫创意,叫馋。”乌翎说。
“馋怎么了?馋也是创意的一部分!”
金毛“汪汪”笑了两声。
苏晚吟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拌嘴,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像是一层温柔的银霜。
三岔口镇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