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春天,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桃花开了满街,柳絮飘得像下雪,王婶家院子里的香椿冒了新芽,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甜味——可能是花香,也可能是十字街口那家糖铺子熬麦芽糖的味道。
佣兵团总部的小院里,也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白团团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论语》,但他显然没在看——他在剥花生。
花生壳在他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花生米则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剥得很认真,每剥开一颗都要先看一看,确认完整无损,才放到队列里。
金毛趴在他脚边,嘴里叼着一根从王婶家院子里顺来的香椿枝,嚼得津津有味。
它嚼一会儿,停下来看一眼白团团的花生米队伍,又继续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你什么时候才吃完”的好奇。
蓝小喵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春日的阳光落在她银蓝色的毛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用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动作慵懒而优雅。
江远帆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从镇上租书店借来的《江湖异闻录》,看得入神。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显然书里的内容颇有意思。
苏晚吟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细细地打磨她那柄短刀的刀刃。
阳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在白团团的花生米队伍上跳来跳去,晃得他眼花。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磨刀?”白团团用手护住他的花生米,抗议道,“光晃得我眼花,都没法专心剥花生了。”
苏晚吟没理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白团团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只好自己挪了挪位置,背对着阳光继续剥花生。
金毛放下嘴里的香椿,有些不明所以:“团团,剥花生需要看吗?”
“需要!我要确保每一颗都完整无损!这是对食物的尊重!”
“可你刚才吃掉的那颗,壳还没剥就塞嘴里了。”
白团团的动作僵住了。他细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嘴里正在嚼的东西。
“……那是尝尝咸淡的一部分。”他含糊不清地说。
“尝尝咸淡包括吃花生壳?”
“包括!不尝一尝怎么知道花生的品质好不好?”
“那你尝出什么了?”
“嗯……这颗不错,值得推荐。”
乌翎从房梁上探下头来,金色的眼眸在春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开始吵架了。”
“因为今天天气好。”白团团理直气壮地说,“好天气不适合吵架。”
“那昨天天气也好,你为什么还跟金毛吵了三架?”
“那是因为它偷了我的竹子!”
“那根竹子是你自己啃完随手扔在地上的。”
“那也不能偷!万一我还要啃呢?”
“你啃完的竹子还要啃?”
“我可以啃第二遍!”
金毛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你那根竹子都啃成丝了!跟刷锅的刷子似的!我怎么知道你还留着有用!”
“那是宝贝!”
“什么宝贝?”
“我啃出来的宝贝!”
乌翎从房梁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呵”。
江远帆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们吵归吵,别把花生米弄撒了。那可是今天的晚饭配菜。”
白团团立刻护住他的花生米:“谁敢动我的花生米,我跟谁拼命!”
“团长,他那花生米剥了大半天了,还不够一口的。你确定要拿来做配菜?”乌翎说。
“这叫积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你聚了一上午,也就二十来颗。”
“二十来颗怎么了?二十来颗也是成果!”
“你中间还吃了七八颗。”
“……那是品尝!”
金毛“汪汪”笑了两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就在这一派祥和中带着吵闹的气氛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这里是初光佣兵团吗?”
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脚踩一双薄底快靴,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而有神,笑起来弯弯的,像是随时都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江远帆身上。
“远帆!”
她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岔口镇春天的太阳。
江远帆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但很快,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连手里的书都忘了放下,就那么拿着书站了起来。
“秦姐?!”
“怎么,不认识我了?”女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嗯,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看来没把自己饿死。”
“你怎么来了?”江远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喜,“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有什么惊喜?”秦姐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路过三岔口镇,听说你在这儿开了个佣兵团,特地绕过来看看你。”
白团团好奇地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的花生:“团长,这位是?”
“哦,介绍一下,”江远帆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这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秦姐。我小时候没少受她照顾。”
“什么照顾不照顾的,”秦姐姐摆了摆手,“就是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的交情。”
“你掏鸟窝的时候我在下面接着。”
“对,有一次你没接住,鸟窝砸你头上了。”
“……那件事就别提了。”
秦姐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像一阵风,吹得院子里的桃花瓣都跟着颤了颤。
白团团也跟着笑了笑,接着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苏晚吟。
苏晚吟还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磨刀石已经停了。她的目光落在秦姐姐搭在江远帆肩膀上的那只手上,随即移开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白团团注意到,她磨刀的那只手,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