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老周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分量。
周小豆深吸了一口气。
想到苏晚吟临走前那句“记得说实话”,心中也就没那么慌乱了。
“爹,我跟你说件事。”周小豆抬起头,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昨天……发生了几件事。”
周小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客人丢了一文钱,他捡到了,放进了口袋。老太太来买蜜饯,钱不够,他用那一文钱加上自己的私房钱凑了十文,帮老太太买了一斤梅子。客人回来找钱,他慌了神,没敢承认。最后是苏晚吟替他赔了那一文钱。
说完,周小豆抬起头,看着爹的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他不想再低着头了。因为,他做到了说实话。
铺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看着儿子。
“小豆。”
“嗯。”
“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是实话。”周小豆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没有躲闪,“一句都没有骗你。”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把钱给老太太这件事,做得对。”
周小豆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爹会骂他乱花钱,会骂他自作主张,甚至会罚他跪墙角。他万万没想到,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做得对”。
“你捡到钱没有私吞,而是用在了一个更需要的人身上。这件事,爹不批评你。”老周顿了顿,“你错在别的地方。错在客人回来找钱的时候,你没有说实话。”
周小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爹说的话,跟昨天白团团和苏晚吟说的一模一样。让他知道自己真正错在哪里。
“你帮老太太,是善事。你捡到钱没私吞,也是对的。但你用错了方式。你应该先留着那文钱,等客人回来。如果客人不回来,你再拿去做善事也不迟。”老周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小豆,一文钱确实不多。但你记住。你今天能为一文钱慌了神,明天就能为一两银子慌了神。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罢,最怕的就是‘慌了神’三个字。你一慌,就容易做错决定。”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文钱,放在儿子手心里:“这一文钱,你去还给苏姐姐。告诉她,谢谢她帮你圆了这个场。”
周小豆握着那枚铜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害怕,是释然,是感激,还有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爹……你不罚我?”
“你已经知道错了,也改了,还罚什么?”老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晚上爹给你做梅花糖水喝。”
周小豆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金毛从柜台下面钻出来,跟在周小豆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摇了摇尾巴,继续追了上去。
白团团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忍不住摇头晃脑:“善哉!《左传》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周掌柜深明大义,佩服佩服!”
乌翎从房梁上探下头来:“你昨天劝小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君子坦荡荡’。”
“对啊!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小豆听完差点没哭出来。”
“……那是我说得太深奥了!”
“对,你每次说话都太深奥了,深奥到没人听得懂。”
金毛正好从门口跑回来,听到这句话,“汪汪”笑了两声。
白团团瞪了它一眼:“你笑什么笑!”
金毛笑得更欢了。
傍晚,佣兵团总部。
白团团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论语》,但他的目光显然不在书上。
金毛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所以,”乌翎站在窗沿上,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折腾了三天,挣了五百文,外加一文钱的感谢费。平均一天不到一百七十文。”
“你不能这么算!”白团团抬起头,“我们还收获了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比如小豆的友谊!比如周掌柜的信任!比如……”
“比如你三天没偷吃蜜饯,创造了个人纪录。”乌翎说。
“那倒是。”白团团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我以前确实做不到。”
金毛“汪”了一声:“我也做不到”。
蓝小喵从角落里走出来,跳上桌子,舔了舔爪子:“所以你们到底在得意什么?看三天铺子,差点把一个孩子教成骗子,最后靠苏晚吟兜底才把事情摆平。”
“话不能这么说。”白团团正色道,“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我们虽然没教好,但至少教了!”
“你教了什么?”
“我教了他‘君子坦荡荡’!”
“把他吓得差点哭出来。”
“……那是我教学方式有问题,不是道理有问题!”
苏晚吟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是傍晚时分周小豆跑来找她时塞给她的。
那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把铜钱往她手里一放,说了句“苏姐姐,我爹让我还给你的,谢谢你”,接着马上跑回去了,生怕她推辞似的。
她把铜钱收进怀里,没有参与讨论。
江远帆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行了,别吵了。不管怎么说,活儿干完了,钱到手了,不用担心交了房租后,又要吃一段时间的咸菜配粥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看看还有什么新委托。”
“团长,”白团团举爪发问,“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后来怎么样了?”
“周掌柜傍晚过来说了一声,老太太今天又来了,说孙女的病好多了,嘴里不苦了,想吃蜜饯。周掌柜又送了她半斤。”
“好人好事。”白团团点头。
“你少吃半斤蜜饯,也是好人好事。”乌翎说。
“那不一样!我吃蜜饯是为了品味人生!”
“你品味了三斤。”
“那是因为人生太长了!”
金毛“汪汪”了两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蓝小喵跳下桌子,尾巴一甩,留给众人一个优雅的背影。
窗外,三岔口镇的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远。
这次,他们用一文钱,让一个孩子学会了诚实。
这大概,也算不错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