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了看那罐梅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算账。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我就带了二十文多一点……能不能少买一点?”
周小豆接过她手里的钱,认真地数了数,只有二十文,差了十文。
他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表情。那是一种想给孙女买点好东西、却又囊中羞涩的局促和期盼。
周小豆犹豫了一下,拿出自己攒零花钱的一个小布包,里面一共八文。
再掏出口袋里的那枚捡来的一文。
最后,他又摸了摸身上,摸出早上买早点剩下的一文。
刚好凑够了十文。
他把十文钱和老奶奶的钱一起放进钱匣,称了一斤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老太太。
“奶奶,这些钱刚好够买一斤。”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有些不敢相信:“这……这够吗?”
“够的。”周小豆点点头,笑了笑。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毛从柜台下面探出脑袋,看了看周小豆,轻轻摇了两下尾巴——这次是赞同的。
白团团这时才从书里抬起头来:“你刚才干嘛了?”
“没什么。”周小豆低下头,假装擦柜台。
白团团也没多想,继续低头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体面客人”急匆匆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小兄弟,我刚才在你家买了桃干,回家发现少了一文钱,是不是找零的时候漏了?”
周小豆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那一文钱,已经跟自己的钱一起,帮老太太买了糖渍梅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捡到了,但是已经用掉了”——但这话怎么说?说我捡了你的钱,转手就给了别人?谁信?
“没……没有啊。”他说。
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客人皱了皱眉:“真的没有?就一文钱,我不至于讹你。”
“真的没有。”周小豆的声音更低了一分,眼神开始躲闪。
金毛从柜台下面抬起头,看了看周小豆,又看了看那个客人,耳朵动了动。
他知道小豆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鼻子轻轻顶了顶白团团的腿。
白团团这时也放下了书,注意到了周小豆的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小豆啊,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小豆的脸一下子红了。
客人见状,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一文钱而已,就当丢了。”说着就要走。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黑色长发高束马尾,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正是来送晚饭的苏晚吟。
她看了一眼周小豆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个准备离开的客人,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一下。”
苏晚晚先把食物放到柜台上面,再走到周小豆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小豆,那位客人说丢了一文钱?”
周小豆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声“嗯”了一下。
“你捡到了?”
周小豆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钱呢?”
周小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给……给一个老太太了……她孙女病了,想买蜜饯,钱不够……我就把那一文钱,加上我自己的,凑给她了……”
苏晚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小豆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把钱花了……但是那个奶奶真的很可怜……我以为客人不会回来了……”
白团团走了过来,难得没有掉书袋,只说了一句:“小豆啊,你帮老太太,是做对了。你把捡到的钱用在好事上,也是好心。但你错在客人回来找你的时候,你没有说实话。”
他蹲下身,看着周小豆的眼睛:“子曰:‘君子坦荡荡’。你做的事,哪一件是见不得人的?你怕什么?”
周小豆哭着说:“我怕……怕他不信我……怕他觉得我在骗人……”
“你没骗人,你只是慌了神。”白团团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金毛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周小豆的手:“小豆是好孩子,你做的是好事,不要怕。”
了解完事情始末,苏晚吟站起身,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文钱,递给那个客人:“这一文钱,我替他赔给您。他确实捡到了,只是用在了别处。刚才慌了神,没来得及说清楚。”
客人接过钱,看了看苏晚吟,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周小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一文钱的事,说清楚就好了。小兄弟,下次捡到了就直接说,别怕。”
客人走后,周小豆哭得更厉害了。
白团团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今天虽然慌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出来了,算你过关。”
金毛点点头,“汪”了一声:“没错。错了改就行了。”
苏晚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你爹回来,记得跟他说实话。”
周小豆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第三天下午,老周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白团团正在打瞌睡,金毛趴在柜台下面啃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骨头,周小豆在柜台后面认认真真地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
“爹!”周小豆第一个看到他,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
“嗯。”老周放下包袱,扫了一眼铺子——货架整齐,地面干净,样品摆放有序。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团团被这一声“爹”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周掌柜回来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老周说着,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我先对对账。”
周小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团团,白团团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他又看了一眼金毛,金毛停止了啃骨头,歪着脑袋看着他。
老周翻着账本,一行一行地看。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柜台后面周小豆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翻完账本,老周又去核对钱的数量,过了一会儿,老周停下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从钱匣里拈出几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小豆。”
“嗯……”
老周把那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这几枚钱,是你平时攒的那些吧?上面还有我给你做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