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钢骨城,铁锈味先醒,人后醒。
岑怔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数据板的边缘。屏幕上依然是零星几个"新人类计划"的字样,只有零碎的字符能辨认清楚。
〔第三层。剩余:47小时。〕
"嗯。"岑怔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街道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合成豆浆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远处工厂的废气。
门口的风铃响了。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便携终端。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
"有进展吗?"她把终端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数据板上。
"还在解。"岑怔说。
白坐下来,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一点湿意,才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划了几下。"我查了天御旧楼的更多资料。三年前被列为废弃设施后,有过几次进出记录,但都是内部人员。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登记的是'设备维护'。"
岑怔抬起头。"谁的记录?"
白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没立刻说。名字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她才念出来:"李铭。"她顿了顿,"但我查了芯核动力的员工名单,没有这个人。"
〔伪造概率:九成多。〕
"知道了。"岑怔说。
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岑怔低头继续研究数据板,"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那里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黑白的,边角有些模糊,上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台复杂的机器旁边。
"这是我找到的。"白说,"三年前,芯核动力内部泄露的照片。那个机器,和你数据板里描述的很像。"
岑怔拿起照片,手指在男人的脸上划过。照片里的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芯核动力·生物工程部"。
"他是谁?"
白沉默了一下,手指敲了敲照片边角。"查不到。名字被涂掉了。"
岑怔没说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XN系列。"
他把照片放进柜台抽屉里,和林晓画的盒子草图放在一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天御旧楼?"白问。
"等数据板解开。"岑怔说,"现在去,跟送死没区别。"
白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我查到那个匿名举报的来源了。"
岑怔抬起头。
"是从警用系统内部发出来的。"
岑怔的手指顿了一下。
白的声音压得更低:"追查不到具体是谁。"
说完,她推门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指尖碰到屏幕。字晃了一下。乱码的文字突然错位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神经双核"、"同步失败"、"意识碎片"。
怔忡来了。
画面像被水浸泡过的胶片,断断续续。他看到自己——或者说一个小孩——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周围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机器。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实验体XN-0,生物核状态稳定。数据核同步率……47%。"
"太低了。这样下去,他撑不过三个月。"
"继续观察。"第一个声音说,"这是我们唯一成功的样本。"
小孩从床上坐起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一个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别怕,只是例行检查。"
小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画面消失了。
但还有一连串错乱的感官感受没有消失——金属的凉意、消毒水的味道、注射器针头的反光。
岑怔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握着数据板,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
〔心率异常。〕
"我没事。"岑怔低声说,把数据板放在柜台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行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一块块亮斑。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岑怔没回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小孩、那些白大褂、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
不知道那个小孩是不是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必须去天御旧楼。
他的"病"好像在加剧。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岑怔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男人戴一顶低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是他。昨天工厂里那个人。
岑怔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头,左臂的械体模块进入待命状态。
男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停在距离柜台三米的地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岑怔身上。
"你想干什么?"岑怔的声音很平静。
男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柜台,目光落在岑怔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转身,推门走了。
风铃再次响起。
岑怔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别去天御旧楼。那是个陷阱。"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划痕——一道歪歪扭扭的小闪电。
岑怔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左手虎口内侧,仿生皮复刻着一道一模一样的旧疤。关于这个疤痕怎么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连这个疤痕的存在,他自己都快忘了。
〔划痕匹配。九成多。
对方知道我们的身体特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
到底是谁?
岑怔走到门口,推开店门,看向街道。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但灯柱下的地面,有一块被反复摩擦过的深色印痕——比周围的地面亮一圈,尘土都被踩没了。
他在那儿站了至少一个小时。
监视。还是保护?
岑怔回到柜台后面,拿起数据板。屏幕上的文字又多了一些,他看到"清除记忆"、"重新植入"等字样。
"到底是谁?"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数据板,又像是在问自己。
〔数据不足。〕
净说没用的。
岑怔放下数据板,走到窗边。街道上挤满了行人和机械,自动售货机的嗡鸣混着地下通道口的风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天御旧楼的方向。
那张纸上的字还在他眼前晃:"别去天御旧楼。那是个陷阱。"
可是不得不去了。
左手虎口位置的神经接驳处传来一阵异常搏动。他攥了攥拳,握力不自觉加大了三成——这阵子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岑怔拿起外套,走出店门。阳光洒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没有回头,朝着天御旧楼的方向走去。
他没回应。脚步踩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钢骨城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着,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雨前的潮味。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揣兜,加快了步伐。
〔有人跟着。〕
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看着岑怔远去的方向,帽檐下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也跟了上去。
保持着同样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