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丹青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对林墨说些什么,目光触及林墨平静的眼神,又瞥见旁边乌翎那似笑非笑的金色眸子,脸上阵红阵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着林墨,也对着孟夫子,深深一揖:“是在下……执迷不悟,心胸狭隘,为人所乘,更累及林小友与书院。惭愧无地。”
他此刻回想,那所谓“秘法”破绽百出,自己却因求成心切,一叶障目,如今画作被毁,手札失窃,更险些酿成大祸,追悔莫及。
褚墨轩沉默良久,硬邦邦地对着孟夫子抱了抱拳,又瞥了林墨一眼,生硬道:“某家……行事欠妥。谢过。” 便再无他言,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对他而言,能承认“欠妥”和道谢,已是极大让步。
孟夫子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佣兵团众人与柳琴心夫妇,郑重道:“此番雅集,多蒙初光佣兵团诸位义士鼎力相助,洞察先机,英勇护持。更得柳琴师危难之际以清音镇躁,叶匠人挺身护卫。此情此义,松风书院与老朽,铭感五内。” 说着,对众人深深一揖。
江远帆连忙还礼:“夫子客气,分内之事。” 柳琴心与叶铮也连忙敛衽回礼。
“《左传》有云,‘多难兴邦’。此番劫波,于吾等亦是警醒与砥砺。” 孟夫子最后道,“雅集虽经风波,然‘知行’之旨未改,‘和而不同’之愿未熄。诸位若无异议,今日午后,吾等便在明伦堂内,完成此次雅集最后一项。共赏柳琴师一曲《良宵引》,以为终结,亦祈愿往后岁月,艺道长青,人心向善,邪祟退散。”
这个提议,获得了众人一致的赞同。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在这象征着安宁与祝福的琴音中,缓缓放松下来。
午后,明伦堂内灯火通明,宾主再次齐聚,但气氛已与昨日截然不同,少了较量之心,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亲近与平和。
柳琴心端坐堂中,素手调弦,奏响了那曲恬静优美的《良宵引》。
琴音淙淙,如月下流水,洗去连日的尘埃与惊悸,抚平心头的褶皱。
叶铮坐在她不远处,听得入神,憨厚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文丹青闭目聆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褚墨轩抱臂而立,眼神虽仍冷硬,但周身那股郁结的躁动之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林墨坐在角落,静静听着。他的目光偶尔会与不远处的孟夫子相遇,夫子会对他微微点头。他也会看向窗外那株老桂树,想起自己曾在那里,因一记“贪着”而满盘皆输,也想起昨夜在更高处,看清全局后的抉择。心中一片澄明安然。
琴曲终了,余韵悠长。掌声响起,真挚而温暖。孟夫子宣布,本届“知行雅集”,至此圆满落幕。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互道珍重。
散场后,孟夫子单独将林墨唤至书房。他从书案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匣,递给林墨。
“墨儿,打开看看。”
林墨双手接过,解开青布,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亦非珍玩,而是一卷纸张泛黄、边角略有残破的古旧手抄棋谱。
谱名已然模糊,但翻开内页,字迹古朴,记录的棋局精妙异常,尤其在后半部分,大量涉及“弃子争先”、“不贪胜”、“筑根固本”的局例与注解,与孟夫子连日来教诲他的道理,隐隐呼应。
“这是……” 林墨惊讶抬头。
“此乃书院旧藏,一部前代棋道高人的心得残谱,无题,老夫私下称其为《守拙篇》。” 孟夫子抚须,眼中带着深意,“其所载,非炫目杀招,乃根基之道,存续之理。昔年老夫棋力徘徊难进时,多赖此谱静心。今日赠你,非奖你昨夜之功,而是贺你……终于摸到了棋道,乃至为人之道的门槛。望你常阅此谱,勿忘今日之悟:人生如棋,不贪不能争的,只下好能下的。 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
林墨双手微微颤抖,紧紧握住那卷棋谱,如同握住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通往新境界的钥匙。他后退一步,整衣敛容,对着孟夫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负所望。”
次日,天朗气清。初光佣兵团辞别松风书院,与柳琴心、叶铮夫妇一道,踏上了返回三岔口镇的路途。
孟夫子、周瑾,乃至神色复杂的文丹青、依旧冷脸的褚墨轩,都到书院门口相送。林墨站在孟夫子身侧,目送马车远去,久久未动。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轻松而满足。秋阳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总算是……了结了。” 江远帆伸了个懒腰,靠在车厢壁上,摸着怀里孟夫子额外封的红包,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这趟‘雅集’护卫,可真够‘热闹’的。不过酬金丰厚,结果也还不赖。孟夫子做人厚道,红包给得足。”
“汪!就是有点可惜,” 金毛趴在车厢地板上,回味着早上书院厨房特意给它加的酱骨头,尾巴懒洋洋地拍打着,“最后那顿宴席,光顾着听琴和看人说话了,都没好好吃……不过书院的酱骨头味道真不错,比王婶做的咸一点,但肉炖得更烂!”
“金毛兄,此言差矣。” 白团团抱着他的竹子,坐在对面,虽然眼圈因为昨天的惊吓没睡好,还有点黑。
额,貌似好像他的眼圈一直都是黑的。
但他精神亢奋,“《周易》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此番南风镇之行,虽屡涉险境,然终是邪不压正,雨过天晴。吾等不仅护持了礼乐雅集,更亲眼见证了林墨小友迷途知返、破茧成蝶!文先生、褚先生亦有所悟。此乃‘复’也,乃‘贞’也!意义深远,岂是口腹之欲可比?”
“说人话就是这趟没白跑,看了一场‘顽石开窍’外加‘火把撞头’的好戏,顺便还挣了钱。” 乌翎站在车窗边横杆上,金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慢悠悠地总结,
“林墨那块爆炭,总算被现实和自己泼的冷水浸透了芯子,知道了光冒烟喷火星子没用,得看看灶膛里的柴火该怎么码,锅里的水该怎么添。文丹青那缸染坏了的颜料,和褚墨轩那锭写裂了的墨,也算知道自己为啥总调不对色、磨不出锋了。心思歪了,手上的活计再较劲,也是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继续道:“那帮贼人,算计是够毒,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也准,专挑心里有缝、眼里有火的折腾。可惜,算漏了有人能及时把缝补上,把火引回正路。更算漏了,这世上除了‘贪’、‘痴’、‘嗔’这几味毒药,还有‘稳’、‘静’、‘和’这几味解药。柳琴心那曲《良宵引》,弹得是时候。”
一直安静擦拭短刀的苏晚吟,闻言抬头,看了乌翎一眼,又望向窗外,淡淡吐出两个字:“在理。”
蓝小喵蜷在苏晚吟腿边的软垫上,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欲睡,闻言耳朵动了动,翠绿的眸子睁开一条缝,含糊地“喵”了一声,表示赞同,又把头埋进前爪,继续她的回笼觉。她对连日来的喧嚣争斗早已不耐,此刻归途的宁静正合她意。
“说起来,” 江远帆笑道,“林墨最后能稳住,在高处看出门道,也多亏了孟夫子之前的点拨,还有他自己……总算肯把眼睛从棋子上挪开了。”
“然也!” 白团团激动地一拍大腿,“此正合《大学》之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林墨小友便是先‘知止’,知贪胜之不可为,而后能‘定’、‘静’、‘安’、‘虑’,终‘得’破解之机!妙哉!吾回去定要将此例载入笔记,以为后世训!”
马车轱辘,压着洒满落叶的官道,驶向三岔口镇的方向。
车厢里,众人说着,笑着,回味着,渐渐安静下来,各自享受着这趟波折旅程后,难得的惬意与安宁。
夕阳西下时分,熟悉的十字街口映入眼帘。小院的门扉虚掩着,门框上被金毛啃出的牙印在夕阳下格外清晰,院子里那株老槐树静静地立着,落叶铺了满地,带着一种“家”的、温暖而琐碎的亲切感。